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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阿若眼觀鼻尖：“奴婢也不清楚。奴婢那時候還未入宮。聽說是鬧鬼……。十年前，看管明光殿的兩個老宦官陸續(xù)死了，鬧鬼傳言更甚。當(dāng)時文烈太后尚在，太后矜嚴(yán)，因此命人將殿封了。后來也再沒有出過什么事。”

我點(diǎn)點(diǎn)頭。臺階上有些濕滑，怕是又要下雨了。北方天究竟如何，還要設(shè)身處地才能體會。

入了鴻寧，阿若就問：“殿下要不要沐浴？”我才應(yīng)聲，兩排宮女就簇?fù)砦业搅撕筇谩厝畯慕瘕堊靸?nèi)緩緩流出，蘭香被熏得滿室，阿若幫我解開發(fā)髻，另一個成年宮女又跪地解我的衣帶，我推開她的手：“你們都出去……。留下圓荷服侍我就行。”

阿若婉轉(zhuǎn)道：“殿下……她年紀(jì)小，從鄉(xiāng)野來怕是伺候不周。”

圓荷搶道：“奴婢能行的！奴婢不會的還有殿下教呢？”她圓臉上出現(xiàn)一種不肯服輸?shù)谋砬椤０⑷敉送遥瑨焐衔⑿Φ溃骸凹仁堑钕碌囊馑迹緜兿鹊酵忸^候著。”

我等她們退出，才無聲的解開衣裳，夏風(fēng)從繡著金孔雀的簾幕里透過來。我的腳上，肩上傷痕都愈合了，但傷疤是永不磨滅的。我把身體全浸在水中，默默的思索。

圓荷杏眼圓睜，不知道想點(diǎn)什么……。等我叫她，她才拿著篦子蹲在池邊：“公主……殿下你一定是真的公主啊！我小時候聽故事里的公主，就是殿下這個樣子啊。”

我忍不住笑，她用篦子在長發(fā)里一通：“殿下，怎么斷了好多好多？”

我不能說是被我截?cái)嗟模缓煤泥帕艘宦暋１M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腦袋后沉甸甸的，身體就算泡在溫水中，依然不放松。鑲金刻花的池底，好像有什么讓我在往下墜。我警覺的抬起雙腿來：“下雨了？”

圓荷側(cè)耳：“下雨了，殿下我們一直要住在鴻寧殿到明年春天？”

我沒有回答。我無處可逃，但是明年春天……。雨點(diǎn)落在鴻寧殿的芭蕉和桂樹葉上，沙沙的，渲染著木味，散發(fā)陳腐而安逸的清香。我的眼里，桂宮也是黑暗的。黑暗無處不在，也許這就是生命的原色？世界本該就是黑暗一片？我的手指不經(jīng)意的撫過自己的胸膛。我已經(jīng)十五歲了，近來身體正在以令我自己驚訝的速度發(fā)育著。我的胸口仿佛含著滿月，兀自吸收著大地的雨露，不但我胸前的白布約束不了，連我自己的意志都失靈了。

在南朝我曾結(jié)識過一些宮人，她們無不為更像個女人而欣喜。因?yàn)樵诤髮m中，女人的美麗身體是獲得“寵幸”的必要。何謂寵幸？我冷笑一聲，除了被一個高高在上的陌生男人侮辱，沒有別的結(jié)果。我是個公主。我一時有些恍惚，怎么又到了后宮？

外面更安靜，只有風(fēng)雨作響。我冷靜的穿好白絹衫，又套上一層薛荔青紗。

我走出后堂，侍女們卻都不見了。在一盞銀首銅人燈的光暈下，男人正靠在象牙床上。

是元天寰！他怎么來了，而且我沒有聽到一點(diǎn)聲？圓荷忙低頭躲到了一重繡簾后頭。

元天寰居然睡著了。他睡姿隨意，就跟軸水墨寫意一般曠美。他呼吸均勻，黑眉在大理石般額頭上舒展，白皙脖子從純黑的領(lǐng)口全露出來，更像水墨畫了。

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認(rèn)識他。無論北帝，還是東方，都跟眼前這個熟睡的青年不相似。

我不自覺地摸了摸袖口里邊。只要用寒冷的鐵器一刺，也許這幅畫就會變成紅色的了。我生來不渴血，但是這幾天我處于刀鋒的邊緣，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如何爆發(fā)。

元天寰就在那一刻張開了眼。他定是世上清醒速度最快的男子。

他旋即坐正：“公主，你來了。朕在這居然有倦意……”我想他大概會笑笑，但他沒有，反而更嚴(yán)肅了。

“元天寰，你夜深來此，不會是找我來談心的吧？”我也不上前，也不退后。

他將黑色的袖子拉開，覆蓋在下面的是一只胖大的黑鴿子。

我見過這鳥，本是元天寰作為東方先生時用來聯(lián)絡(luò)的。

“你還用得著這鴿子？”我問。他搖頭：“用不著。東方先生死了。”

我想了想：“難道你想讓我來替你喂養(yǎng)這鴿子？”

他眸子明亮中帶著一點(diǎn)潤澤：“帶它來桂宮就是這個意思。朕不能再養(yǎng)它了。它喜歡和東方先生作伴。東方先生也總有信讓它傳，朕沒有。”

“你可以放了它，你不是說對寵物最周全的辦法就是殺了？”

元天寰撫摸了一下黑鴿子的頭。那鳥實(shí)在不討人歡喜，又丑又兇。他說：“它被豢養(yǎng)久了，不會飛遠(yuǎn)。人人都說北帝殘忍……不是嗎？朕以后殺它吧。”

我忽然覺得兇悍的鴿子也有可憐處，便吩咐：“圓荷，把鴿子抱下去。”

圓荷方退下，元天寰里面殘存的一絲情緒也被藏起來了。

他站起來，連考慮的時間都不給自己，說：“公主，今夜朕來有一件事情需要說明。朕知道你不愿意嫁給朕。一來你對朕此人意興闌珊。二來，也是最主要的，你以為朕乃你的殺父仇人。”他也不給我喘息的時間。

我沉默片刻，心頭有一股火苗竄起，瞬間星火燎原，我仰頭大聲說：“元天寰，我父皇與你交戰(zhàn)中流矢而死，我把你當(dāng)作仇人錯了嗎？如果沒有你這么好戰(zhàn)的暴君，我父皇今天還正當(dāng)壯年呢。我和母親也不會受到那許多折磨……。可你不放過我……，你非要娶我。我母親死了……。我隱姓埋名，浪跡天涯。但是你終究還是不肯放過我。我說不恨你，那才是說謊。我一直都恨你。無論過去，現(xiàn)在，還是將來，我都恨你這個人。如果我死，你也能一起死，我早就笑著去死一千次一萬次了。”

殿外的風(fēng)雨更狂暴了，元天寰依舊是毫無表情，但他聽得極為認(rèn)真。

他走到一幅西域經(jīng)繪掛毯旁，背對著我，用冷冰冰的聲音說：“你可以恨朕。朕從不否認(rèn)殺人無數(shù)，也真是一位殘酷的暴君。但你父皇之死并不能全歸罪于我。朕殺過你父皇，就絕不會讓你到朕的身邊來并肩看天下。

朕在最后一次南北會戰(zhàn)中，中你父皇埋伏。情急之下的突圍戰(zhàn)中，朕身邊勇士根本不知道你父皇御駕何在。朕當(dāng)時還是少年，血?dú)飧⒂谌缃竦脑妗Ｃ鎸ψ约旱谝淮螒?zhàn)敗，朕若知道你父皇所在，一定架弓射殺他！但是我當(dāng)時腿部重傷，不辨道路，混亂中只能突圍。

就在第二日，傳出消息你父皇被我軍流矢所傷，朕就覺得奇怪。但朕過了一段時間想明白了。你的叔父繼位后，你見過跟隨父皇親征的親兵太監(jiān)么？恐怕沒有吧。你的哥哥們怎么死的？朕唯一吃驚的是，新皇帝沒有殺死你們母女。但你們在冷宮也與世隔絕了。后來朕要娶你，也不是為了一曲大風(fēng)，一個相士之言，更不是因?yàn)槟愕拿烂病?

朕絕不會為了愛選擇皇后。你的宿命，最早源自一個秘密。”

我屏息，血都凝結(jié)起來，元天寰英俊的影子，似乎嵌到墻上顏色陰暗的畫毯里，成了一個揭示命運(yùn)的神像。

他在暗示什么？他要……我指著他的背脊：“元天寰，你到底要說什么？”

他轉(zhuǎn)身，凝視我：“你該猜到了。朕并不是你的殺父仇人，隨你相信與否。讓你見一個人。你可能已經(jīng)不記得他，但他一定會告訴你一些往事。朕知道的時候朕就琢磨：究竟怎樣對待這個秘密呢？娶你為妻，對你我，都是最好的方法了。”

這時，從墻壁的夾縫里，有一個老人走了出來，他泣不成聲向我下跪磕頭：“公主。”

我仔細(xì)看他，原來他還不算老。但是臉上皺紋深深的，頭發(fā)也斑白了。我一定見過他，但是……究竟在哪里呢？

他不斷磕頭哭泣，然后膝行向我，將一把短劍雙手捧過頭頂。

我接過來，這把劍乃是青銅銘文劍……啊！這分明是我父皇的隨身短劍。我聲音顫抖了：“你……沒有死？你是我父皇的馬卒胡……”這個人，這柄劍，那匹白馬，是我父皇從軍時最需要的。

“公主，小人正是皇上的貼身馬卒胡不歸。皇上小時候就是我在教他騎馬。皇上的白馬‘溯江云’從安和元年開始就是小人在伺候。皇上其實(shí)是……是被您的叔父所暗害的。皇上受傷以后，隱忍不發(fā)，裝作不知情。只命小人帶劍逃離，若有機(jī)會還能接應(yīng)袁夫人和您。皇上口諭：‘閩王不臣朕早有察覺，未料竟來得如此快，如此卑劣。但朕未必不做準(zhǔn)備，出征以前，歷代之傳國玉璽真品和廢閩王位詔書均在一個地方藏妥。如蒼天有眼，朕靈不死，則袁夫人與朕之愛女余姚公主，才是繼承玉璽和南朝的人選。’”

胡不歸邊說邊哭，我不禁淚流滿面，霹靂聲作，想到父皇臨終真是如此，怎不讓人肝腸寸斷。就算胡不歸被元天寰收買欺騙我，但我相信他的淚也是為了我父皇所流。

我不成聲：“玉璽詔書……在什么地方？父皇可有交待？”

胡不歸搖頭：“小人不知。但小人所說，句句是實(shí)。小人帶劍逃亡。也曾經(jīng)想打探公主和夫人的消息，但深宮之內(nèi)，小人無論如何也一籌莫展，只想等公主出嫁后，再做打算。可是小人在北境被牽涉到了一起案件，陰差陽錯被禁軍俘獲，他們發(fā)現(xiàn)了小人隨身的劍，再后來就見到了北帝……小人茍活，也是為了能親口說出一切。”

我扼腕咬牙，果真就是這樣。我母親為了我的存命，她不得不強(qiáng)顏歡笑，被叔父玷辱。我明白元天寰為什么要娶我了。他娶我為皇后，將來可能就會更名正言順的獲得天下，也會獲得那漢族王朝國之正統(tǒng)的傳國玉璽。叔父既然篡位，就不算正系，武獻(xiàn)帝血脈只有我了。我……女皇？元天寰跟我，難道是寓意南北兩朝皇位的合并？

但是，那些東西藏在什么地方？我滿頭冷汗，劇烈的抖著。我不知道。我母親從未提起：“胡不歸，父皇之死真相，還有誰知道？”

胡不歸答：“除卻閩王幾個密謀者。眾人皆不清楚。皇上臨終前，因侍中謝淵在側(cè)，可能他也知道。皇上曾親口對謝淵說，要他竭力保護(hù)公主，并指定謝小公子如雅為駙馬。”

謝淵在父皇死后即刻退出官場，他并沒有對我提過一字。如雅？難道父皇跟我母親提起過謝如雅當(dāng)我的駙馬？怪不得母親讓我去謝家……

我慟哭之后，全身都被抽空了的感覺，我的叔王……。我不想復(fù)仇，因?yàn)槲疫€沒有能力。我什么都不能看，什么都聽不見，舌頭里有了血的味道，那是誰的血？父皇的眼睛閃閃發(fā)光，在黑暗里，母親的眼睛帶著淚，也在黑暗里。那是天堂還是地獄？怎么那么黑？

當(dāng)我恢復(fù)正常知覺的時候，只有我和元天寰還在黑暗里。他與我，依然是疏遠(yuǎn)的。

他手里拿著一根燭，卻沒有去點(diǎn)燈，他只悠悠的說：“你繼續(xù)恨朕吧。

那些對于朕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重要。

你如永找不到玉璽，詔書，你只要當(dāng)朕的皇后，天下依然是你的。

朕有許多可以給你，但你自己不爭取，朕也不會主動給。”

我坐在地上，手里拿著父皇的劍，一言不發(fā)。

他輕聲道：“明日你要見南朝使臣，學(xué)著忘記你所知道的吧。”

他把蠟燭放到我的手心，一個人走入無邊的黑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