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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軼是個有意思的人。梅花雪喝完了,但是上官的桂花糖多。我愛吃屋邊冷洌山泉,他偏要去溫了再讓我喝。他自己倒是常常喝酒。他辯解說,自己喝酒是因為有病,需要驅寒,可是我并沒有見他病過。
他給每只白鶴取了名字,“小一”,“小五”,“小九”。早年飛走的白鶴也會回來看他。他自己坐在石頭上,對鶴彈琴,笑得開心。
我要是探頭去瞧,他也便對我笑笑。
有件好處,他沒有動過我的竹囊,也沒有過問我的家事來歷。
這天還是一樣,我們坐在蘭花圃里,等一鍋魚湯燒好。上官先生對湯吹氣,我說:“先生,那沒用的。”
他又笑了,衣袖里都是花瓣,也不撣去。
我與他已經熟悉,但口里還是稱呼他先生。對豆蔻年華的女孩子來說,比她年長五六歲的男子,倒是長了一輩子似的。我想起阿宙……還有他的都江堰之約。
山風吹來。圣賢說會心處不必遠,此時山水翳然,鳥獸自來親人。便是天堂了。
上官給我一個小淘籮,里面裝著他曬干的果脯。我吃了一個,酸甜可口。
天氣已經轉熱了,我低頭輕輕的撓了一下手指,我的手原本長得和我母親一般無二。但是冷宮歲月,留下的凍瘡疤痕,在暖春里面就開始作癢。
上官看著我道:“我準備了一樣東西……”
正在此時,天空中飛來一團深黑。我一抬頭,那東西沖我鼻梁俯沖,我被嚇了一跳。
原來是個玄黑鴿子。我還沒見過那么大的鴿子呢!它的身上一股子戾氣,仿佛瞧不起身邊溫雅的白鶴。上官眼睛一亮:“是你!”他抱過黑鴿子,從它身上取下一小卷。
黑鴿子也不停留,展翅就飛走。
上官也不介意我瞟,絲絹條上面滿是符號,我卻不懂。上官拍了拍手掌,對我道:“這是師兄東方先生發來的……沒有想到……近來我夜觀天象,有真人向西移動,原來是他么……?他曾說‘人生最快意,就是且插牡丹醉洛陽’,我實未料到……他出山,必定有他的道理。”
“東方先生要來么?”
上官道:“他此刻就在四川。但是此信只通知我,有人就要來拜訪我。”
“誰?”
“太尉元廷宇的手下。上次杜昭維來請我,元廷宇這邊并不知曉。戰事進入僵局,他來找我有什么好事?”
我對元廷宇印象不佳,估摸魚湯還未成,就對上官說:“當今天下,若是如東方先生那般的謀臣。除非甘于寂寞,隱遁史冊。若投身,除了皇帝元天寰那邊,還有哪里可去參謀呢?藍羽軍,皇弟太尉,還是兩湖的大將軍瑯玡王紹?”
上官沉默良久,說:“都不行。太尉元廷宇,雖然是皇帝手足,少年得志。但他好利刻薄,貴同惡異,輕躁淺識。根本就是敗德之人。藍羽軍的首領何魁真,草莽英雄,外表嚴厲而內心勁俠,心太廣大而實力不足,必將不容于世。瑯玡王紹,本出身清流,果然是一時之杰,然而他生性多疑,又拘泥門庭。怎能長久依附?”
我咀嚼先生的話:“那么,只有皇帝元天寰可投奔?”
上官道:“元天寰此人,行事似乎乖張。但是他幼年以來,每戰都足智多謀,且勇猛無敵。但目前他如何處理其弟元廷宇……,眼看就是一場風波。我們離風雨王庭,還是遠些好。”
我連連點頭。這時,上官站了起來:“好快!夏初,你到里面避一避,別忘了去屋后取魚湯。”他的神色與平常無異。是元廷宇之說客?
我走進屋里,上官軼并未讓那些人進入院子。等了好一會兒,我屏住呼吸,也只能隱約聽到辯論之聲。上官軼的語氣似乎剛烈。我擔心他,但是……我都忘了魚湯。我忙跑到后屋,倉皇收拾,一鍋魚湯,燒得只剩下可憐的小半碗了。
回身,上官軼已經步入了門:“還是燒干了?”
我背手笑道:“不,還有好幾口。”
他含笑道:“不容易,到底是夏初。我原預料一點都沒。看來我還是低估你。”
我道:“瞧先生說的……難道是忘了先生的安危,只看著一鍋湯才算智慧。”
上官光是笑,鼻子皺了一下。
我問:“人被先生趕走了?”
上官點頭:“不管他,且讓我嘗一口濃香的魚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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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長大的孩子,一種極度遲鈍,一種特別敏感,就如我。入夜我好像嗅到不一般的危險。輾轉反側,又怕影響上官,便鉆在被窩不動。自從我來以后,上官都是在隔壁堆放雜物的房間休息的。隔壁有細碎聲響。平日他總是看書到夜半,但從沒有那么多雜音。
我貼著床,聽到腳步,就連忙假寐。
只聽他喚我:“夏初,夏初。”
我坐起來,他對我努嘴。
我拿起竹囊跟著他,他熄滅了我房內的燈。
他的房內,居然坐著一個男人!與上官如同孿生。
我一時慌張,連忙捂住嘴巴。上官笑出聲,他點了燈:“是我,又不是我。”
原來,端坐那邊的是他一個蠟像。他什么時候制作的,平日又藏在何處?
上官拉了我,移開一架書。我緊挨著他。
窗外飛過一只老鴰,風吹得窗戶上鬼影森森。
又過了半個時辰左右,蒼茫中有了一種揪心的震動。
我握緊拳頭,只覺上官輕輕的撥開我的手指,一根一根,他的指甲滑過我每根手指。
一支帶著火苗的冷箭,劃破窗紙,直射蠟人。
一支,又一支,團團火焰,很快燒著了。
“先生!”我叫了一聲,才意識先生握緊我的手。他拉了我一把,我跟他就落下一個隧道。
我們落在一堆干草之上。原來,是一個挖得極深的地窖。上官急忙轉身,從地窖旁的一個空間里,放出了自己幾只小鶴,那里面還存有他兩個箱子。
我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吧。
“先生,他們來的快,而且是暗殺!”
上官也笑了,笑聲倒是像桂花糖,毫不牽強:“嗯,太尉爺就是那么些伎倆。殺人都這般……”
我更輕視元廷宇,但不知道北帝對這個兄弟到底準備怎么辦?
上面還是不斷有聲響,似乎是在熊熊燃燒中。還有別的動靜,不得而知。
我并不怎么害怕。過于興奮,臉想必是紅的。方才倉促起床,我的頭發都披散著,現在與上官對著。因為他現在不是一個醫者,我扭開了臉。
一聲巨響,我猜茅舍轟然倒塌了,上官的家,我的家……
我傷感中,就感到上官又拉住我的手,拿出什么在輕輕地擦我手指。
我轉頭,太黑了,瞧不清楚他的臉。
“本來該早些做這事……都耽擱了。”他淡淡說,我聞到一股姜片和草藥混合的香氣。
我喚他:“先生……”
他正在用姜片擦我的手指,因為我留著的凍瘡疤痕……
我不出一聲,手指被擦熱了,灼灼,還有一絲溫柔噬骨。
若能停止此刻,我能依靠上官先生,不失為幸福……。我低頭,明天……我的家又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