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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你呢?”
“你別管我。”他說。月光下,他的牙齒更白了:“我已經跟著大哥行軍過多次,我坐著就是休息。”
我和衣躺下來,并不舒服,可是對于才從生死競逐中出來的人,安寧就是天堂。
我一時睡不著,就問阿宙:“藍羽軍的首領你見過么?”
他的聲音年輕而清亮,好像透明水晶碗里的花萼:“見過一次。何魁真起自微賤,懂得拉攏士卒。但是他蜂目已露,豺聲已成,能食人,也將為人所食。我對此深信不疑。”
“你到底偷了他們什么呢?”
他抽出寶劍,在月下利劍發出一道銀河斷裂般的逼人綠茫,寒氣森森,樹上的鳥兒展翅競飛。
阿宙一字一句道:“這是攬星,天下的名劍。我見到了它,就想得到它。我既然得到了它,就不打算放手。我從不苛待自己,我要最好的馬,最好的劍,最好的……。要是得不到,我寧愿沒有……。得到了,我此生無憾。”
我為他的話語震懾,齒齦中涌上一股血氣:“我爹爹也是這樣的。但是……他過世太早了。”我怕引起自己傷感,忙低頭閉目。
山谷中唯有林木和風聲的共鳴,我閉上眼睛,在冥冥中也看到一片金黃的刀光劍影。
過了不知多久,他叫我:“小蝦,睡著了嗎?”我翻身:“我睡不著。”
他低聲說:“小蝦,我沒有料到他們那么快就來。把你帶進危險來……”
我打斷他:“我沒有怪你。”他快活的笑了,像個小男孩:“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但是既然睡不著,我有個非分的請求,你答應嗎?”
“什么?”
他用一種有些調侃,但更多是熱切的聲音說:“讓我知道你究竟長什么樣子。”
我沒說話。月光已然暗淡,四周黑鴉一片。他又道:“你若答應,我唱一首歌給你聽。我們全家都附庸風雅,只有我不愛吟詩唱歌,以前只唱過一次。”
我默默的點頭,拉下了頭巾,他并沒有點亮火折,只用手掌撫上我的臉龐,小心翼翼的撫過我的嘴唇,鼻子,和兩腮。他的手掌很大,也有一層薄薄的繭子,某一瞬間,我錯覺是童年時我父皇的手。但是更多的,像是一種包裹在火焰里的靜謐。火融化了蠟,靜謐就變成了一滴并不甜美,卻讓人回味的蜜。
他摸完,也沒有說任何話,我終于打破僵持:“該你唱歌了……”
他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不能高聲,只好唱給你一個人聽。”
他開始唱,曲調原本美妙,可是他唱得不夠準,卻自信滿滿。
“青春林下渡江橋,潮水翩翩入云霄,
煙波客,釣舟搖,往來無定帶落潮。”
“唱完了?”
“是。就那么幾句,我三年前唱過一次,在有外族酋長的宴會上。當時唱完,只覺滿座無人。居然還把我大哥逗笑了—他在公開場合鮮有笑容的。他問我這是什么歌。我理直氣壯回答不知道!”
我忍俊不禁:“你真是不學無術的好弟弟,這不是一首驪歌嗎?這是別離的歌曲呢。”
他不以為然:“學那么多做什么,涂費精力,我只通一本春秋左傳,便可學古時的英雄了。”他說完,拍了一下我的手,用力的很,都把我拍疼了:“睡吧,睡吧!”
我居然真的在那首歌的余韻里迷迷糊糊的入睡了。等到被杜宇春曉聲驚醒,又是黎明。
不知什么時候,又下起細雨,花露重,草煙低,山間野丁香空結愁怨。
玉飛龍還在我的身邊,阿宙卻不見了蹤影。
我瞠目坐起,被雨一淋,徹頭徹尾的清醒。
他在什么地方呢,難道我這流浪兒,昨夜真的是經歷了幻境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