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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靡麗的氣味中,起了一聲尖叫。似是歡暢淋漓,又似無法排解。緊跟著,柔如春水的□□,斷斷續續的瀉往,連香氣都受了潮。紅紗已經飄到了我的鼻尖。透過這一層遮羞的織物。煙光微照,舊塌之上,一對男女癡纏在橫床之上。女人的身體,極像是狂風下初生的藕,潔白,無助。暴雨隨風,藕節搖動,生出一些媚態,無辜。她的手伸出帳子,似要在虛無中捉住什么,霜雪玉蔥,在痙攣中染上淡的胭脂紅,它們似乎要掙脫開□□的束縛,但最終在男性的霸道之下屈服。一只玉燕順著女人銀白的長發滑落。
男人轉過臉,是當今皇帝,我的叔父!怎么能是他?母親?你是我父皇最愛的人!
我要發瘋似的尖叫,可是我自己捂住嘴,掙扎著爬到了屋外,躲了起來。夜色森沉而旖旎。淚水奪眶而出。這些年的苦,全比不上這一幕錐心。我拿起一根帶刺的薔薇枝,在地上反復寫一個字“忍”。刺深入指頭,我記住了這種痛。
我終于明白了她今天的神色,明白了我出現在東宮的原因。我不夠聰明,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我知道母親能忍,要不她不會等到今天,可是她怕我不能忍,她怕我即將到來的青春在這里荒蕪。我下定決心,永遠不問母親這件事情。她的痛苦,是我的痛苦,她的羞恥,也是我的羞恥,我如果因為今天她背叛我們而背棄她,我就背叛了我所有的過去和希望。
我不是光之公主,我是最黑暗的地方的公主。我扯下頭上的石榴花,用鞋子碾碎它,我恨這些同我一般血緣的男子,他們無論老小,都是一樣的……
第二天晚上我害了熱病,過了好多天才清醒。我康復的時候,已經搬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宮室。這里陽光充足,可雖然是夏日,我還是怕冷。我精神好的時候,和往常一樣和母親說話,叔父來看過我幾次,他是道貌岸然的帝王。當他看我母親,我母親總是率先把眼光移開。太子也來看過我,可我每次都裝睡。
三個月以后,皇帝下旨,將我轉移到宮外我老師謝淵的田莊修養。這是鮮有前例的恩賜。一個公主除非出嫁或者死亡,不然不會輕易走出皇城。我母親在我走的那天,給我帶上了一個純金的護身符:“夏初,這個是除了玉燕以外,我最寶貴的東西。”我過去沒見過,那是一個純金的圓形團鳳。
母親好像更消瘦,眼角下也有了細細的皺紋,我摸著她的臉:“別亂喝酒了,天氣立秋,您要注意身體。等我從謝家回來,梅花也就要開了……娘。”她親親我的手指,沒有再說一句話。
謝家是南方最顯赫的士族之一,嘉木披庭,童仆眾多。我驚訝的看到老師已經兩鬢斑白,詩酒年華也跟著一起老了。他更沉默,只是見到我的剎那才閃現出昔日貴公子的風采來。他的妻子美而韻,總是妙語連珠,夜晚愛好在燈下計算著代表著莊園財產的籌碼,永不疲倦。她見了我,就送給我一只親手制作的枕頭:“殿下,這里裝著荼糜,桂花和瑞香,做夢的時候可以夢見三色的花雨呢。”我沒有夢到花雨,可是那夜睡得香甜。
我住下的第三天,有個小男孩沖進我的房子:“姐姐!姐姐!你是我父母給我找的姐姐嗎?”
他比我小一些,有茉莉花色的皮膚,唇紅齒白,仿佛是無錫山上賣的絹絲人兒。
我笑:“是啊,有人叫我姐姐當然好。”他歡呼一聲:“我是謝如雅。我總是希望有一個姐姐,可沒有想到有那么好的。”小男孩快活熱情,連我也被感染了。
我在謝家的日子過得飛快,謝師傅允許我像男孩子一般射箭,讀書,游水,還有騎馬。謝家的馬多,我靠著小時候的經驗,又通過幾位年老誠懇的老仆指點,和我喜愛的馬駒熟識了。
當我經過的時候,我總聽到人們說:“看,那就是光之公主!”大部分時候,小公子如雅都像個影子跟著我。他才十一歲,還不到惹禍的年紀。因此眾人也想不到男女大防。
他像她母親般善于說話。一次我說:“要是月中不住著嫦娥和玉兔,只怕更加明亮。”他笑道:“怎么會呢?還是前人說得妙,月亮中的神仙就像人的瞳子,有了這個眼睛才明亮呢。我們家現在有了公主姐姐,也變得亮堂了。”我忍不住笑,手里打好一個五彩長命縷,幫他系在手臂上。
我原以為梅花開時就可以回去,可是等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宮內都不準我回。我身邊的丫頭們樂不思蜀。謝家富可敵國,但卻不那么拘束。可我思念母親,也漸不安。我不能適應了這樣的生活,再去忍受宮廷的折磨。
若是沒有那道詔命,也許謝如雅一輩子都能當我的弟弟了……恰如謝夫人言語中暗示的信息。謝如雅在童年就是一個吸引人的孩子,可是孩童的吸引力,僅僅是一個弟弟。
清明五年中秋,我突然被召回皇宮,接我的太監們神色惶惶,謝氏全家都感到吃驚,
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實情。當我坐上馬車的時候,一直躲起來的謝如雅跑在我的車尾:“姐姐,姐姐,我一直帶著這個等你回來。”他揮舞手臂,五彩長命縷在秋陽下閃光。
我也對他揮手。弟弟,老師,謝夫人,像一場夢。我摸摸自己的裙擺,上面擺放著兩件禮物:其一,是謝夫人送我的一袋珍珠。她說:“無論到哪兒,你都該有自己的錢。”
其二,是我的老師給我的,是一張他參與設計的宮城圖,他說:“你在十面埋伏中,也該有自己的生路。”
我牢記著,忐忑不安的入宮。迎接我的是兩個重大的消息:
首先,我母親袁氏病危,且人們說她有些發瘋了,整日說胡話。
第二,北帝向我求婚,且南朝已經決定接受。
叔父扯住我:“朕本來答應你母親讓你出宮,且依她意思選擇陳留謝家。但是北帝要選擇你。北國兵強,只好委屈你遠嫁。來使說,去年那個道姑,是北朝派出的一流女相士。她講你和北帝是極為相配的龍鳳命。這是北帝給你的信,上面有封印,你自己去看吧。”
我向母親的住處狂奔,她果然病的厲害,我叫她,她也不應。
夜深人靜,我陪伴著母親,打開了北帝之信件。
翠泊燈下,卷軸上畫得是清晰的中國山河地理圖。奇怪的是,南朝二十八州,北朝三十六州,卻沒有疆域的劃分,仿佛天下已經是統一的。除此以外,還有南北朝版圖以外的漠北,西域,嶺南。若它不是,不合適的人在不合適的時候贈送的,這對我是分外珍貴的禮物。
信的末尾,是幾行婉麗高古的書法。似乎是簪花的洛神,在晨曦中飄行。難道這就是那個殘忍而嗜殺皇帝的手跡?實在和想象的大不一樣。
我感嘆著,閱讀如下的詞句:“余姚公主殿下鑒:
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云興霞蔚。
山川之美,與主共賞。再起一曲大風,安得天下士。
落款是:“圣睿十三年秋:天寰書”
元天寰,正是北朝皇帝的名字。他對我自稱“天寰”。他自信能打動我,絕對的自信。
大風滿宮,暴雨欲來,潛夜中云朵之上,似萬馬奔騰。
如果風兒能夠傳信,我夏初,愿意直面天寰。告訴他:
我不會因為你是皇帝而愛上你,
我不會因為你是絕美男人而愛上你,
我不會因為你是最強勢的而愛上你,
我也不會因為你給我榮耀和天下而愛上你。
我愛的人,因為我愛他,
他就勝過皇帝,
他在我眼里就成了絕美男子,
我會幫他變得強勢,哪怕永遠做不到最強。
而我因為愛他,會得到超過榮耀和天下的東西。
那才是,一個公主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