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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臺的解說員好像一下就泄了氣，用綿軟無力的消沉聲音播報著剛才的進球。

李響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這不可能是個意外。宋剛是個老門將，而且對于這塊球場非常熟悉，他絕對不可能犯這種錯誤。況且剛才那個球的球速非常慢，就算是第一下沒有抱住，也不可能給對方補射的機會。

想要沖上去質問宋剛，但只跑了幾步，李響就停住了。看看身邊那些有些麻木的隊友，再看看教練席上平靜的洪偉。李響明白了，從剛才的被突破，再到這個進球，甚至是從比賽開始的第一分鐘，他們就在“演戲”。

在比分還是平局時，他們裝模作樣的進攻，但不會真的得分；他們兢兢業業的做好防守，也不給對方任何機會。但一旦比分被改寫，他們立刻出賣了自己的球隊。這個球根本就不是用腳踢進的，而是對方用錢“買”進的。

“即便只有我一個人在踢，我也絕不會放棄！”李響回到中圈，看著看臺上靜悄悄的球迷，看著對方球員得意的表情，他發誓絕不會讓他們得逞，絕不能讓他們侮辱自己最忠實的信仰——足球，更不能讓新疆隊倒在這最后一戰上。

比賽已經進入到第85分鐘，場上比分依然是1比1，山東隊幾乎全部退守禁區，嚴防死守，盡管新疆隊的攻勢并不猛烈。

“射門，哎呀，打高了！李響還在努力，看得出來，他獲勝的欲望非常強烈。下半場新疆隊總共只有四腳射門，竟然全部來自李響。不過沒有隊友的配合，僅靠他一個人，也很難取得進球，比賽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為什么新疆隊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換人？洪偉或許有他的考慮，但如果這樣的場面保持下去……”

解說員的專業水平不是很高，或者說即使是他看出來了，他也不能公開的說。

現在的局面非常明顯，李響在以一敵二十一。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山東隊的球員開始頻繁的倒地受傷，消耗比賽時間。盡管裁判已經因為拖延時間，給了他們兩張黃牌。但哪怕是被罰下一兩名球員，山東隊也不會介意，他們要的是這場比賽的勝利。一個連假球都能踢的隊伍，是不會在乎得到幾張黃牌和球迷的噓聲的。

“犯規了！李響的突破為球隊贏得一個直接任意球，距離球門大概有二十五米左右。這是新疆隊的好機會，在陣地戰難以取得突破的情況下，任意球是最好的得分手段。李響本賽季已經攻進過3個直接任意球，這會是本場比賽的又一個轉折點嗎？現在已經進入到比賽的最后階段，距離常規時間結束還有一分鐘，如果這個時候進球，無疑將會鎖定比賽的勝利?！毙陆牭慕庹f員重新振作起來，語調微微有些顫抖，他似乎有某種預感，這個球會進。

“我要打敗你們，以足球的名義！”李響推開那些試圖和他做配合的隊友，他已經不再相信他們，他甚至懷疑他們會故意把球踢走，不讓他射門。這種時候，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退開合適的距離，觀察人墻的位置，調整呼吸，忘掉比分，忘掉觀眾，一切都只是為了純粹的進球。

李響的眼中只剩下球門的左上角。

腳背內側接觸皮球的中下部，讓球劃出一條弧線，不需要太強烈的旋轉，只要能夠干擾到守門員的第一反應就足夠了；但是我需要一點點的下墜，在經過人墻的頭頂后開始下墜。力量！力量是關鍵，二十五米的距離，不能一味的發力，否則只會讓球高出橫梁……

李響仿佛回到了無數次訓練結束后的任意球加練中?？諘绲膱龅厣?，只有他一個人，他的對手是鐵皮制作的假“人墻”。三十個球為一組，每天堅持練三組，風雨無阻。二十五米的距離，恰恰是他最喜歡的射門范圍，他知道怎么控制力量，怎么兜出弧線，怎么踢出下墜……

一聲哨響，4萬人的球場好像瞬間就安靜下來，李響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助跑，調整步點，手臂幫助身體保持平衡，支撐腿踏在皮球的側方，右腿大幅度的擺動，準確的擊球部位，合適的力量……

皮球飛了出去，李響仿佛聽到一聲嘹亮的風鳴。從人墻頭頂處飛過，旋轉、下墜都和預料的一樣，皮球直奔左上角而去。

守門員被皮球的旋轉欺騙了，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側撲，但他也沒有徹底失去重心，雙腳蹬地，向著左上角撲去，指尖碰到了皮球，稍稍改變了球的運動軌跡，也減弱了飛入網窩的力量，但他的起跳時間似乎晚了一點……球進了！

“球進了，球進了！新疆隊贏了！2比1，新疆隊將踏上中甲的賽場，讓我們感謝李響吧，讓我們……球進了，球進了，球進了！”

解說員也不知道如何表達，他的狂喜已經讓他失去最后的理智，只能瘋狂地重復著“球進了”三個字。

整個球場都沸騰了，根本無法準確的聽到人們在喊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一種讓人血脈賁張的聲音。

李響目送皮球飛入球網，立刻開始瘋狂的奔跑。他沒有跑向教練席，沒有和隊友慶祝，而是一個人跳過廣告牌，脫下自己的上衣，沖向正在迎接英雄的球迷，振臂狂吼。

如果李響能看到自己此時的表情，就會發現自己猙獰的像一個魔鬼。但這副扭曲到讓人害怕的表情，在4萬名新疆球迷眼中，卻像天使一樣可愛。

比分是2比1，新疆隊領先。

比賽的常規時間在剛才就已經結束，傷停補時4分鐘，已經過去3分鐘。也就是說只要再過60秒，“滴答，滴答……”就這樣再“滴答”60次，比賽就將結束。

李響沒有失去理智，他沒有在中圈附近等待，而是直接站到了禁區附近。他知道，雖然只剩下1分鐘，但場上的這二十一個人什么都能做的出來。

山東隊開球，回傳，等待己方球員沖到新疆隊禁區，長傳……

“點球！不可思議！裁判員居然判罰了點球！從我這個角度來看，防守球員根本沒有碰到山東隊的7號，這不可能是一個……比賽進行到商停補時的最后一分鐘，裁判員竟然在距離事發地點二十米之外的地方，非常果斷的判罰了一個點球！難以置信，匪夷所思……黑哨！這絕對是黑哨！”

解說員說出了不該說的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說出這樣的話，會招致怎樣的結果，但他還是沒有任何猶豫。

解說員況且如此，更不要說正在場上的李響，他激動的沖向裁判，大聲的喝問，盡管心中知道點球的判罰已經不可更改，但他還是不甘心。

黃牌，李響繼續爭執，然后又是一張黃牌。主裁判的這兩張黃牌就像剛才的點球一樣果斷，沒有任何的猶豫。

然而，當李響回過頭，看到的卻是大部分隊員都無動于衷，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再看向教練席，主教練洪偉也穩如泰山一般坐在那里，無神地抽著香煙。整場比賽他都是這樣一言不發，沒有換人、沒有指揮。

李響一聲苦笑，自己最尊敬的教練竟然也把新疆隊出賣了。但或許他還有一點點的良知，沒有把我排除在上場球員之外，沒有中途把我換下去。但那又如何？不作為就能對得起球迷嗎？就能稍微獲得一點良心的安慰嗎？

“原來是這樣！”李響看到鮮艷的紅牌的同時，也放棄了最后的努力，他甚至沒有看那個點球有沒有罰進就自己離開了球場。扔下隊長袖標，脫掉上衣，沖著看臺上的球迷揮手告別，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

“這就是中國足球？這就是職業聯賽？”李響一個人坐在大排檔里，喝著啤酒，看著電視上的體育新聞。最后一輪的中甲和中超，同時出現多場“怪異”的比賽，既有超大比分的勝利，也有新疆隊這種最后時刻的大轉折。

足協的官員在新聞發布會上義正言辭的宣布，比賽結果是不可更改的。球員和裁判的表現是否違反體育精神，將由足協組織的專家委員會進行調查公布。

“看著吧，你們總會有倒下去的那一天！”李響喝完最后一瓶啤酒，回到了球隊，收拾行禮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年少氣盛的他，夢想破碎的他，選擇了離開足球。

身為一個足球人，李響可以清楚的預判到中國足球的未來?？此埔呀涀呱弦粋€頂點，很可能出現在2002年的韓日世界杯上。但其實，這恰恰是最黑暗時代的開始。

******

十年之后，一切都如李響預料的那樣：中國足球在經歷過2002年韓日世界杯的大喜大悲之后，徹底淪為世界不入流，亞洲三流的隊伍，連十強賽都已經擠不進去。

雖然已經更名為“中超”的職業聯賽在2011賽季之后出現了一些復蘇的氣象，那些違法失德的裁判和官員也在足壇的反賭掃黑風暴中走進了高墻，但以前欠下的債，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還完的。這個黑暗年代恐怕還要持續很久。

不過這些都和李響沒有直接的關系，他已經不再是一個足球人。

十年的時間，改變的不只有足球，也有他自己。

這十年時間的商海沉浮，讓他學會很多，也改變了他的人生觀。有些東西必須要堅持和維護，但稍加變通之后，實現理想的方法卻有很多種。

從最初的打拼和積累經驗，再到后來的努力充電，有著執著和認真性格的他，加上不斷積累的社會閱歷，在職場做的越來越出色。

十年之后的今天，他已經成為一家合資公司的中方總經理。不僅專業技能出色，而且擁有豐富的管理經驗和卓越的溝通能力。用他和朋友們開玩笑時說的話來形容最恰當：即使給他一個俱樂部當職業足球經理，都絕對不會有問題。

事實上，這也不僅僅是一句玩笑話。

每當李響看球賽時，總會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當年的自己其實是在逃避。足球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一樣，人不能改變大環境，但可以改變自己去適應它。如果再給我選擇一次的機會，我不會任性的離開足球，而是留在綠茵場上。在堅持信仰的同時，用變通之道，盡可能地為熱愛的足球事業做一點什么。

……

揉揉酸痛的肩膀，關閉辦公室的電腦，李響準備離開公司。今天是歐洲杯的比賽日，加班到深夜，吃點夜宵之后，再到酒吧和三五個朋友一起看德國和意大利的半決賽。

李響是德國隊的忠實球迷，他喜歡那種嚴謹堅持的作風，他喜歡那種經歷鎮痛之后再次新生的勇氣。

德國足球和李響的經歷一樣，也有過失落和不堪。在世紀之交的那幾年，老邁的德國足球成為世人的笑柄，甚至有人預言德國作為足球強國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但短短幾年時間，他們就再次成為世界上最強的球隊之一，而且隊中以厄齊爾和穆勒為代表的年輕人，前途無可限量。

每當看到這些年輕人在場上馳騁拼殺，李響就會想起當年的自己。

當然，時光荏苒，人是不可能回到過去的。

……

“意大利的優勢就在于防守已經深入每個球員的靈魂，他們在組織防守時幾乎沒有失誤，從單個球員到中后場的整體，完全就是一堵結實的厚墻。而且意大利本屆比賽的反擊質量很高，卡薩諾莫名其妙就在這個年紀找到了自己職業生涯的第二春。反觀德國隊，其實進攻上的犀利掩蓋了他們后防線上的隱憂，拉姆的表現看似兇猛，但他插上助攻的力度太大，而另一個邊后衛博阿滕本屆杯賽的表現猶如夢游。德國隊想要贏下意大利，非常困難?！?

雖然是德國隊的球迷，但李響非常的理性。他覺得單從理論上說，德國隊的勝面更大。但想要過意大利這一關，必須要發揮最好的狀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正想的入神，一陣強光讓李響睜不開眼，一輛已經失控的大貨車沖上人行道，急速向他撞來，還來不及做任何的躲閃，李響就覺得身體一輕，疼痛感襲來，隨即進入一個純白的世界。

******

“天啊，李，你終于醒了?！碑斃铐懺俅伪犻_眼，看到的是一個金發的白人男子，約摸五十多歲的年紀。

李響摸摸自己的心臟，又稍稍活動一下自己的身體，雖然穿著病號服，但似乎沒有任何的疼痛和不適。

我……不是死了嗎？大貨車……一片純白……難道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小說里的重生？

“你說的是德語？我死了嗎？”李響還在奇怪自己為什么能聽懂這個老外的話，就發現說出來的話，竟然也和他一樣。

“當然是德語，你如果說中文，我怎么可能聽得懂？至于死，你已經和我簽了合同，現在你是法蘭克福足球俱樂部青訓營的經理兼教練。在沒有我這個老板的同意之前，你是不能死的。”白人男子看到李響的樣子，微微一笑，看得出來，他為李響的健康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法蘭克福？足球？青訓營？我？經理兼教練？”完全傻掉的李響冒出一連串的反問。

不過法蘭克福足球俱樂部本身，對于李響來說卻并不陌生。98年開始，楊晨就效力于這家俱樂部，是中國球員留洋五大聯賽的第一人。當年的李響，還一度把楊晨當成是自己的目標。

白人男子聳聳肩，笑出聲來：“玩笑開到這里就可以了，別告訴我你的腦子撞壞了。當然，我的青訓營經理，上任第一天就遭遇車禍，你的心情一定壞到了極點。但怎么辦呢？我這個老板可是很苛刻的，醫生說了，你隨時可以出院。所以，別像個軟蛋一樣躺著了，趕緊跟我來吧，還有30分鐘，你帶隊的第一場比賽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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