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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道認不出我來?
不,我還是弗麗嘉么?
“您怎么了……”
還沒等他說完話,我已快步走向廣場的噴水池。盡管如此,僅僅走了幾步就覺得氣喘吁吁,腰酸背疼。
在噴水池旁坐下,看向漣漪片片的水面。
水中有一個留著黑色長發的老婦,面頰上的皺紋亦是漣漪片片。
2
之前真的是眼睛花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時,都不曾留意腿上已經失去光澤的肌膚,浮雕一般的青筋。
這樣一個年邁的婦女,卻穿著少女的短裙和靴子,也難怪別人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身上有一些貨幣。找了幾家商店,裝聾作啞地買了一套灰色連衣裙,幾本歷史地理書和雜志,盤了個頭,換好衣服,坐下來,一頁頁翻著手中的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無意間看到變得如同枯樹枝一般的手,手背上突起的青筋,一圈圈暗黃的斑,會忍不住去按一按皮膚——就像橡皮泥一樣,怎么按,它就變成怎樣,毫無彈性。
剎那間失去了青春和美貌,甚至變成了最糟糕的狀態,原本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但沒有人覺得我有多不一樣。不過是一個有些佝僂的,骨瘦如柴的老太太。
其實這些都不是最讓我痛苦的。而是諸神的黃昏真的變成了現實。
洛基叛變,帶領巨人攻打神界。而奧汀帶領著眾神與巨人反抗,兩敗俱傷,直到最后一刻,戰死在英靈殿。洛基一把火焚燒了世界。
世界重生后,同是神族,阿西爾和華納之間的關系已經再不同以往。就因著奧汀和洛基的矛盾,我們成為了敵人。
在奧汀覺醒之前,戰爭無數,死亡無數,諸神顛沛流離,消失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愚昧又沖動的同情心。
因為放出洛基的人是我。
天黑了,廣場上的人漸漸稀少,碼頭上來往的旅客、商人、搬運工等也放慢了忙碌的腳步。
金儂加裂縫散發著萬丈銀光,像是一個緩緩轉動的巨大銀盤,雄踞在九大世界的正中央。除此之外,一排排懸空的銀色燈盞也照亮了碼頭,行人的臉孔在這樣的燈光下顯得如似夢中。
裂縫上空,一艘巨大的黑船由八只黑色巨鯨拉拽著,徐徐靠近。
“啊,船到了。”碼頭上,一個華納婦女依依不舍地挽住丈夫的手,“阿斯加德下了很多天的雨,你要小心不要著涼了。那邊還是不大安全,如果有一點不對,立刻就要回來知道嗎?”
過了一會兒,各個種族的乘客都從船上走下,有水手在甲板上頑皮地高呼:“華納部落的家伙們,這是今天最后一班能夠參觀偉大神界的船了,錯過就沒機會了??!”
他說的話對我來說簡單多了??磥戆⑽鳡柕恼Z言并沒有改變很多。只是,所有阿西爾神族的頭發都變成了深色,讓我感覺很不習慣。
底下傳來了一陣陣抱怨和不滿,甚至謾罵聲。有的華納神族甚至買了票都直接轉身回家。我跟著人群往前走,問一個阿西爾的船員怎么買票。
他看了看我,淡淡地說:“證書?!?
“證書?”
“出生證、種族卡、職業證書、騎乘證,總要有一個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吧,不然我怎么讓你上船。”
我摸了摸身上,什么都沒有。剛想開口說話,船員又說:“你是哪里的?”
“阿斯加德?!?
他掃了一眼我身后已經等不耐煩的華納神族,繼續慢騰騰地說:“下次記得帶好東西,這是直達阿斯加德的船,上去吧?!?
“請問在哪里買船票?”
“阿西爾神族回部落都是免費的。”
我怔了怔,笑了:“謝謝?!?
大概現在的阿西爾神族都不大笑了,年紀大的尤甚,所以看見我笑,船員居然別開視線,略不自在地點點頭。
在船離開碼頭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有飛翔的錯覺。
而周圍的一切,都仿佛變得非常特別:甲板上聊天的乘客,端著酒水的服務生,迎面吹來的風,漸漸變小的港口……一切都這嶄新,這樣不同,這樣充滿希望和活力……
陰郁的心情稍微變得好了些。最起碼一切不像是我所想那樣,最起碼有兩個人對我態度友善。并不是失去青春的女人就是一錢不值的。
終于靜下來一些,看了看關于主神的書。大概明白自己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了:當初洛基對我使用了“黃泉之路”,原想徹底摧毀我,但大概是世界重生的緣故,我又有了復生的機會,只是失去了愛神的神力。一個沒有神力活了三千年還沒有吃金蘋果的神族突然覺醒,當然會變成這個模樣。
如果我找到奧汀,吃了蘋果,肯定就能變回來。
只是……
書上寫了,為了維持新世界的平衡,重生之后的眾神將不再有任何關系。
沒有了神力,又不再是奧汀的妻子,如今我又以怎樣的身份去面對他?而且,如果他看到我變成這樣……
在復雜的情緒交雜下,不知不覺睡著了。又在一個漫長而憂傷的夢中被雨聲驚醒。
魔法的障蔽出現在船上方,順著桅桿滑下,船緩緩駛進了神界的碼頭。
剛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完全不敢相信這會是阿斯加德。
大雨傾盆而落,整個帝都的建筑華貴宏偉,卻籠罩在閃電雷鳴,以及一片接近黑色的深藍陰霾之中。
3
高山丘陵上,十一座神殿依然眾星拱月地包圍著格拉茲海姆。
英靈殿的頂依舊高聳入云,但落下的只有冰冷的月光。黑翼龍和黑鳳盤旋在高空。
因為相隔太遠,不能看仔細五百四十道大門前上千的守衛和銀狼。但能清楚看見墻上的金色蔓藤,還有他們猶如月光一般的盔甲。
直到下船的那一瞬,我都不敢相信這是和諸神黃昏之前的神界是同一個地方。變化的不僅僅是整個部落,還有阿西爾神族。那些一直擁有融入陽光般發色、帶著溫和表情、說話有禮又帶著一些優越感的神族,全都變成了漠然嚴肅、侵略性強、不拘言笑,仿佛冰冷雕像一般的生物。
而站在碼頭的雨棚下,看著樓房上深紫或深藍色的藤條,街道上一家家冷寂的酒館,還有將世界模糊淡化的密集雨絲……我突然不知何去何從。
“這座都城太老了?!鄙磉呉粋€蒼老的聲音響起,“雖然華納海姆的歷史比這里長,但畢竟除了海尼爾皇宮以外的建筑都重建過,很新,簡單有致。不像這里,不斷翻新,沒有破損的樓,但隨便一棟都有幾千年歷史。街道上總是有新的舊的,密密麻麻的路標,道路規劃也很復古。新來的人啊,總是迷路?!?
那是一個穿著阿西爾復古長衫的老人,他撐著一把傘,望著前方,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可是,總是有那么多的人向往這里。陛下把我們的家鄉保護得很好?!?
經他這么一說我才發現,真是這么一回事。雖然氣氛變了,人變了,但其他地方還是和以前一樣,我竟找不出太多差別。
“確實沒有什么變化?!蔽艺f。
“我和妻子在弗麗嘉區已經住了兩百一十多年,到現在,連我家對面的小雕像都還和兩百多年前一樣……陛下確實是個很念舊的人?!崩先舜骱檬痔?,輕嘆一聲,“我們生活越來越好,無論在政治經濟還是軍事上,都還是九大世界之首。雖然如此,該變的還是無法控制。這已經不是以前的阿斯加德了。”
老人有一些駝背。他撐著傘,緩緩消失在雨霧中。
或許是下雨的緣故,回到阿斯加德卻變得傷感起來。重歸故土卻又物是人非的感覺一直縈繞著,久久不散。
雨水順著玻璃窗歪歪扭扭滑下,像是蜿蜒的小溪。有幾個富裕的年輕人在雨棚下收傘,以魔法召喚了自己的坐騎,一邊抱怨著糟糕的天氣,一邊飛入高空。我在窗中看到自己蒼老的倒影。
雨稍微小了一些,但上了街,臉頰還是會有些濕潤。對于這里早已輕車熟路,我嘗試著瞬間移動,但體力大不如以前。時間長了,在空中消失半分鐘都不曾移動到目的地。然后又要花更多的時間去休息,卻好像一點恢復體力的效果都沒有。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變老了,這一天內想法也改變很多。不想找人求助,不愿意認輸,心理承受能力也比以前好了不止一點點。
經過幾個小時的走走停停,我來到了英靈殿的下方。
這里一直守衛森嚴,神圣不可侵犯。
分明在我的記憶中,這一次沉睡不過是眨眼的瞬間,但對奧汀的想念真像過了千百年一樣。
很想見他,想知道他這些年都是怎么過的。
很想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回到他的身邊。
我不想成為他的妻子,或是情人,甚至朋友也不必。
只要能看著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