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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溪流淌，鶴發(fā)蒼蒼、腰背彎彎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波紋蕩漾。

她遙望天際，往日繁華、威儀榮光浮現(xiàn)腦海，入目匆匆，又如煙霧飄散。褶皺叢生的面容靜若冰潭、淡如初雪，已激不起半絲漣漪。

來這里一月有余，她淡忘前塵，似乎已經(jīng)習(xí)慣了荒郊野外的生活，不再恐懼，不覺孤單。北野楓的侍衛(wèi)給她準備了豐富的吃食，有時候還會給她帶瓶美酒。

她每天除了算計吃什么，就是在林中摘花采草，散步游玩。她轉(zhuǎn)了大半個林子，除了大蟒，再也沒有其它禽獸，她閑得實在無聊，就去跟大蟒聊天。一來二往，一人一蟒熟悉了，她去摘野果，大蟒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再追她。

輕松閑適，平靜無波，偶爾，她心底也會泛起幾分遐意，難得如此休閑。

日掛蒼山，晨風(fēng)拂露。

她坐在溪邊的青石上，洗凈手臉，剛想打水煮粥，就聽到溪流對面的山林里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幾十個年輕男子向甲子風(fēng)流林走來。來人走近，她才看清走在前面的人是南宇滄，身后跟著歸元歸真和諸多護衛(wèi)。

她心底涌起酸澀的狂喜，鼻腔眼眶暖流涌動，化作濁淚潸然滴落。相識、相知、相愛的歲月仿佛就在昨天，風(fēng)干的記憶升華成生命的底蘊，綿延此生。

她拄著拐杖，顫微微地站起來，要去迎他，猶豫片刻，又坐到了青石上。就這樣與她相見嗎？即使他不貪戀她紅顏如花，也會恐慌她此時滿頭白發(fā)。

南宇滄讓侍衛(wèi)在溪流旁邊列隊，他帶著歸元歸真躍過溪流，來到江雪身邊。

“老奶奶，請問甲子風(fēng)流林在哪里？”

江雪怔了怔，自嘲苦笑，還好剛才沒有冒失迎上去，否則還不知道鬧出什么笑話。南宇滄記憶中是她年輕的容顏，可現(xiàn)在她卻經(jīng)歷六十年的風(fēng)雨變遷。

她輕咳兩聲，指了指白霧環(huán)繞的草木，嘶啞出語，說：“矮樹里面就是。”

“里面？”

南宇滄面露驚疑，緩步向前，往林子里面張望，歸元歸真護他左右，寸步不離。侍衛(wèi)們大概也聽說了甲子風(fēng)流林的詭異，都踮腳觀望，竊竊私語。

“你們離那層白霧遠點，白霧是結(jié)界，有魔力，可以把人吸進去。”

三人慌忙后退，站到江雪身旁。南宇滄與江雪面對面說話，卻沒有認出她。

“老奶奶，里面是不是關(guān)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

“沒人關(guān)著她，她可以自由出入，出來就會變成我這樣，你會叫她奶奶。”

南宇滄深思片刻，沖溪流對面的侍衛(wèi)揮了揮手，“都過來，進去看看。”

侍衛(wèi)在溪流旁邊一字排開，滿臉恐懼地看著南宇滄，誰也不敢向前走一步。

“你們四個進去找人，其余人去找林子邊緣，看看這片林子有多大。”

江雪慌忙阻攔他們，說：“不要進去，身體穿過白霧，再出來就會老六十年。”

“你不要危言聳聽，本王不信。”

“不信你可以自己進去，何必連累侍衛(wèi)，他們也是人，不是你要找人嗎？”

“你……”

南宇滄冷哼一聲，不顧江雪阻攔，下令侍衛(wèi)馬上進去找人。侍衛(wèi)不敢不從，唯唯喏喏穿過白霧結(jié)界，四下找人。南宇滄見他們沒變化，狠狠瞪了江雪一眼。

江雪心中長嘆，今日的朝堂新貴、威風(fēng)八面的滄親王再也不是溫潤灑脫、正直淳善的南宇滄了。朝堂如染缸，一池污水，要想改變一個人，易如反掌。

侍衛(wèi)不知因何惹怒了青花大蟒，腥風(fēng)疾起，大蟒張著血盆大口，吐著猩紅的信子追過來。四個侍衛(wèi)急呼求救，連滾帶爬向林子邊緣跑來。南宇滄等人看到大蟒，驚慌失措，歸元歸真忙保護南宇滄逃向溪流對面，侍衛(wèi)也驚恐逃散。

大蟒見他們跑到林子邊緣，轉(zhuǎn)動龐大的身軀，退到林子深處。南宇滄松了口氣，回到江雪身邊，呵令侍衛(wèi)列隊，準備攻入林子。

站在林子邊緣的四個侍衛(wèi)走過白霧結(jié)界，片刻功夫，幾聲驚叫傳來。四個年輕的侍衛(wèi)在眾人眼睜睜地注視下，變成四個白發(fā)蒼蒼、垂腰駝背的老翁。兩個侍衛(wèi)掙扎了一會兒，便倒地不動了，另兩個侍衛(wèi)已經(jīng)嚇丟了魂，瘋狂地嚎叫。

“滄親王，這兩個侍衛(wèi)死了。”

南宇滄震驚了，牙齒打起哆嗦，歸元歸真也驚得臉色蒼白，冷汗直流，其他侍衛(wèi)更是驚惶不已。南宇滄注視著林子，驚悸的目光交織著悲憤與心痛。

他仔細查看已死侍衛(wèi)的尸體，又安撫活著的侍衛(wèi)，跟他們詢問里面的情況。得知他們沒看到江雪，他團團轉(zhuǎn)磨，驚急心痛，一臉擔(dān)憂。

江雪掃了南宇滄一眼，嘴角挑起俏皮的微笑，她拿起拐杖，撥了撥南宇滄的腿，問：“小伙子，你是來找人的嗎？你要找誰呀？”

南宇滄長聲嘆息，坐在江雪對面的青石上，雙手掐頭，沉聲說：“找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老奶奶，甲子風(fēng)流林為什么會把人變成這樣？”

江雪把她聽說的有關(guān)甲子風(fēng)流的故事全告訴了南宇滄，又說：“這片魔咒林幾百年了，無人能解。你要找的人也許不再世了，也許變得你不認識了。”

“無人能解？哼！本王倒要看看什么是無人能解。歸元歸真，準備火藥火油。”

“你用火藥火油毀掉這片林子，不怕傷到你要找的人嗎？”

南宇滄猶豫半晌，低沉出語，聲調(diào)陰寒，說：“我不想讓這片林子再害人，一定要毀掉它。我要讓所有逼迫她、謀害她走到這一步的人為她陪葬。”

“滄親王，這是齊越的領(lǐng)土，要不要通知齊越王？”

“不用，快去準備，我要把林子燒成灰燼，看看還有沒有魔咒。”

江雪怔怔地看著南宇滄，他面容依舊，灑脫猶存，眉宇之間貴氣更濃，眼底不時有陰沉狠厲的霸氣流露。高高在上，頤指氣使似乎早已成了習(xí)慣。江雪忽然覺得他很陌生，就象現(xiàn)在，他與她面對面，卻不相識。

他要燒掉這片林子，不讓再有人受害，確實有心懷蒼生的胸襟。他要讓所有害過她的人給她陪葬，替她報仇，確實霸道，她還沒死，他就為她準備身后事了。

江雪搖頭苦笑，似乎明白了，心里涌起濃重的悲愴。若她從林子出來，變成鶴發(fā)雞皮的老嫗，在南宇滄心中，曾經(jīng)風(fēng)華正茂、年少嬌俏的江雪已經(jīng)死去了。他不能接受深愛的女子紅顏倏老，年華凋零，時刻面臨死亡。

很快，歸元歸真就帶著侍衛(wèi)回來了，他們手里沒有火藥和火油。北野楓、黑白無常和黑衣人跟在他們身后，沖南宇滄走來。

南宇滄看到北野楓，輕哼一聲，迎上去施禮，“南宇滄恭賀齊越王登基。”

“多謝滄親王。”北野楓精亮的目光掃過江雪，落到南宇滄身上，譏誚冷笑，又說：“聽說滄親王要火燒藥炸甲子風(fēng)流林，孤王恰巧路過，特來觀看。”

“本王確有此意，正想差人稟報齊越王，難得巧遇，實在慶幸，歡迎觀看。”

北野楓冷笑兩聲，說：“滄親王不必客氣，你有沒有想過燒林子是徒勞呢？”

“依齊越王之見，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沒有。”

南宇滄輕哼一聲，面露挑釁，“若是這樣，還請齊越王不要干涉本王徒勞。”

兩人臉上都恭敬含笑，言辭之間早已針鋒相對、火花四濺。

黑衣人上前幾步，直視南宇滄，說：“這位王爺想必初次到南疆，還不知道甲子風(fēng)流林的奧妙，若是火燒藥炸有用，它還能為禍幾百年嗎？南疆百姓飽受其害者大有人在，人們火燒、藥炸、水淹、土屯，辦法想盡，也沒能毀掉林子。你想用火燒，可外面的火根本穿不透結(jié)界，連水都流不進去。要想林內(nèi)起火，除非你派人去里面點，明知林子詭異，進去主是死路一條，誰敢進去？”

“若放火箭、投炸藥呢？我可以從高空射入，想燒林子，不會沒有辦法。”

北野楓微微搖頭，冷笑欲濃，“我以為滄親王會說想救人不會沒辦法呢，原來是想燒掉林子。若讓江雪聽到你要把她燒死林中，她該多傷心呀！”

南宇滄眼角堆聚幽柔狠厲，“我怎么會燒死她呢？我只想毀掉一切害她的人和物。我此行是來救她的，救不了她，我會讓害她的人和物全都給她陪葬。”

江雪靜靜聽著他們說話，沉靜的眼眸掃過水中老嫗，滿心哀嘆。不可否認，南宇滄愛她，但他的愛再也不象從前，似乎變得很極端，讓她欣慰，卻難以接受。

面對吞沒心愛女子青春風(fēng)華的甲子風(fēng)流林，他的做法武斷、狠厲，甚至還有些魯莽荒唐。似乎是一個人潛能的暴發(fā)，在沒有能力制服的時候，他就想毀滅，毫不留情地毀滅。他活得太壓抑、太辛苦，他想發(fā)泄，毀地滅天地發(fā)泄。

“她還沒死，你就為她考慮后事了，你這么‘用心’，恐怕她會死不瞑目。”

南宇滄長嘆一聲，神情瞬間萎靡，“我派人進林子找了，沒找到她，她可能已經(jīng)遭遇不測，也許她知道魔咒無法可破，不愿意見我，唉！”

往事如云煙輕浮，曾經(jīng)的美好掠過，江雪心中隱隱作痛，身體也感覺不適。她長嘆一聲，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沖他們無奈一笑，向林子邊緣走去。

南宇滄和他帶來的人見江雪要進林子，都驚呆了。兩個變成老翁的侍衛(wèi)也瞪大眼睛看著她。北野楓搖了搖頭，深涼的目光眺望遠方，無盡悲憤憂思。

走過那層薄霧，江雪很快恢復(fù)了本來面貌，南宇滄看著她，牙齒打起哆嗦。

“江雪，江雪，你……”南宇滄追過來，想拉江雪，被江雪用拐杖攔住了。

“別靠近，你也都看到了，回去吧！我知道你惦念我就足夠了。”

南宇滄止住腳步，眼底淚光充溢，一片真情，數(shù)日相思，卻是相見爭如不見。

“江雪，你等我回來，我拼盡所有，也會救你出去。”

江雪點了點頭，欣慰一笑，輕聲說：“別為我勞心了，你還有好多事要做。”

說完，江雪轉(zhuǎn)身，快步向林子深處走去。她想痛哭一場，哭給愛她和她愛的人聽。鼻腔酸澀，喉嚨嘶啞，她哭不出聲，只有無聲垂淚，更添傷悲郁憤。

南宇滄注視著林內(nèi)深碧濃郁的草木，往昔歡愛、柔情蜜意涌上心頭，韶華少女、蒼發(fā)老嫗，兩個身影在眼前交替浮現(xiàn)，他一臉茫然，化做深切悲憤。他會想盡辦法救她，救不了她，他會不惜一切，毀滅一切可恨之物，為她陪葬。

歸元帶領(lǐng)侍衛(wèi)掩埋了已死的侍衛(wèi)，歸真讓人做了擔(dān)架，抬上兩個變成老翁的侍衛(wèi)，準備離開。兩個變成老翁的侍衛(wèi)齊齊咬舌自盡，再一次震驚了所有人。

明知無可救藥，與其承受等死的折磨，不如一死了之，以求痛快。一個人求生的欲望可以戰(zhàn)勝諸多苦難，付出的辛苦，遍嘗的辛酸遠遠大于求死。

南宇滄登上山頭，遙望林內(nèi)，希望找到那一抹倩影，重回那段甜蜜溫馨的歲月。許久，一聲長嘆，他美好的愛情就此夭折，他心中繁雜的感情難以言喻。

北野楓搖頭輕嘆，拍了拍南宇滄的肩，輕聲說：“很慶幸，我們都愛上了一個奇女子，她活得讓我們自形慚愧，可惜天妒英才，紅顏薄命。”

南宇滄甩開北野楓的手，神情狠厲，絕然出語，“天死了，就不會妒了。”

江雪躲在青花大蟒身后，看著他們淡出她的視線，凄然一笑，長息淚流。他們走了，她每天的日子還要繼續(xù)，即使無法可解，等死也要坦然堅定。

她回到自己搭的小窩棚，在窩棚外生起火煮了一罐粥，烤了兩只雞翅，邊吃邊翻包袱，想找出一些新鮮可玩的東西，打發(fā)無聊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