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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回答,他便徑直一個躍身而上青墻,顏辛楣起身給他開了門,便見他帶了一身薄寒已經立在門口了。
祁珩今日穿了金地緙絲蟒紋曳撒,膝襕處繡著海水江崖,外罩一件黑色團云織花暗紋大氅,眉目嚴肅,隱隱透出幾分壓迫的威嚴來。顏辛楣以前遠遠的瞧他,覺得他只比燕京那些清秀的公子哥要高大些,可每每站在她面前時,她總覺得他要比他高上許多。
角樓上,顏辛楣生著暖爐,一上來祁珩便覺得有些熱,遂取了大氅放在一邊,而顏辛楣卻依舊攏的嚴嚴實實。
放在在下面時,隔著翻飛的青幔他沒仔細瞧她,這下坐在她對面才看見她今日穿了蔥綠地妝襖裙,前襟和胸上繡著纏枝菊花、茶花暗紋,外面披著墨綠錦緞的披風,衣角繡著幾枝斜散的墨梅。
平日見她總覺的她穿的過于寡淡,如今暗色花色,襯得她的五官又深邃許多。
顏辛楣不覺他在打量她,托起琵琶袖給他斟酒,淡然道:“王爺喜歡喝花雕么,我這里只有這一樣酒,味道寡淡了些,比不得宮內那些釀造幾十年的好酒。”
“喝多了會醉的,酒這東西品一點無傷大雅,過了頭就不好了。”如今這樣兩兩相對,顏辛楣斂去平日的鋒芒,和他這樣靜坐著,倒也一時意外。
她不介意,端起酒盞又是一口,微微一點辛辣,從喉嚨直辣道肚里去方覺舌尖有一絲清甜,“這個東西不醉人,我以前和辛夷一起的時候,趁著夏日燥熱,放在井里涼著,能喝一大壺。”
頓了頓,她眼底的星光忽然寂滅下去,又抬頭笑了笑,“那都是從前的事兒了,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恍若隔世。”
祁珩知道辛夷說的是侯府的四姑娘,他多少能猜出其中的緣故,他淺酌一口,抬眼問她:“你很難過。”
顏辛楣笑了笑,望著窗外的高空,“難過什么呢?早就被恨意給替代了。”
虞氏故去的那三年,教坊司的那三年,如果沒有那股子恨意支撐,她怕連那幾年都支撐不過。
祁珩想起顏侯生辰那次,那時第二次見她,站在沁水池旁,渾身散發著冷意,面目憎惡的將侯府四姑娘一腳踹至水中時,他都覺得他戰場殺敵無數都不如這姑娘來得狠絕。
那時,他分明露出了殺氣。
后來他看見她噗通跳入水中時,才知道她根本沒想要她那庶妹的命,那時他忽然又覺得她有膽有謀,鎮國侯府的顏三姑娘他遇見的世家貴女是有那么一些不同。
再后來,靈山寺相遇,興安坊她渾身血污的不顧高揚額馬蹄沖出來攔住他的馬車,他本打算無意摻合,卻聽見她清朗的聲音,破例讓她上了自己的馬車。
似乎每一次相見,她都是狼狽不堪的出現在他的面前,然而他卻覺得這樣的姑娘無論她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目的,哪怕深陷險境卻一樣的鎮定自若。
他從小在燕京長大,少年時先皇為了歷練他,將他封了軍銜,領軍在外征戰,而后又在南靖駐守五年。他是血火里活下來的男子,哪怕回了燕京,骨子里的軍人鐵血到底抹不去。
也是這樣的性子,他欣賞同樣有烈性的顏辛楣,到比那些待字閨中,說起話來也是吳儂軟語的世家貴女要好上太多。
“都過去了。”他臉上無甚笑意,“本王能在這兒陪顏三姑娘喝酒,姑娘如今也總算是安寧不是?”
她勾了唇角一笑,攏著袖子從善如流的回答:“說起來,倒是要好生謝謝王爺那日送歸絲帕,總算沒有鬧出太大的事來。”
祁珩余光輕掃,她低眉的樣子,看著實在順眼。
他修長的指節壓著杯沿,那日顏府的事他事后也派人稍稍打聽過幾次,得知她那日在堂中不顧刑部侍郎蕭大人的面子咄咄逼人一番,他倒是覺得十分有趣,“本王一介莽夫,留著女兒家的帕子作甚,還是早早的還了較好。卻不料能還能化解姑娘的危機。”
顏辛楣見他落出一副十分意外的表情來,又說自己一介莽夫,他不過身材生的高大些,面容卻是俊朗如巖巖之松,比起這燕京秀美的男兒來倒多了硬朗之美。
她難道就如此好騙?
她替自己斟滿了酒,又將他的杯子滿上,帶了笑容舉杯敬他,祁珩有些意外,先是一頓,后笑著回敬。
長夜漫漫,冬日的燕京寒夜里又飄起幾點飛雪來,年末的最后一日,卻迎來第一場雪。
顏辛楣攏著手,定定的望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屋檐,長串的紅色燈籠映著閃著晶瑩之色的雪花,于薄寒中終究帶了俗世的煙火味。
角樓里,爐火寂寂,清涼的花雕入喉辛辣,卻祛除了夜里的薄寒。
城樓那邊的鐘樓敲響,顏辛楣轉過身來,琥珀色澤的眸子里盈滿點點飛雪,她彎起起朱唇笑道:“子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