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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錦顏心里一寒,突然快步往殿外跑去。
走之前不忘交代那太監(jiān),“去通知太子殿下和皇太后,請他們速速到冷宮一趟。”
此時的冷宮內(nèi),燕帝神情恍惚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身寢衣外隨意罩了件披風(fēng),面容有些虛弱,他雙眼渾濁地望著對面的趙貴妃,眼中似有思念,又似深情。
趙貴妃一身簡單的白色素衣,面上含著溫婉的笑意,此時的她,像極了燕帝心中烙印的那個人。
可是他看著看著,又覺得兩張臉一點都不契合,甚至從自己腦海中的影子里分離出了趙貴妃的面容,是嬌艷的,濃烈的,不似她那般清雅溫和。
趙貴妃讓青枝拿出這冷宮里唯一的一壺酒來,親自倒了一杯推到燕帝面前。
“陛下,臣妾今日見您,是想與您說些心里話。”
燕帝看著她眉眼間的淡笑,聲音溫柔,“愛妃直說便是。”
趙貴妃彎起唇,“陛下可還記得,您第一次見到臣妾時的樣子?”
燕帝微微一愣,腦海里突然劃過戰(zhàn)鼓喧天的戰(zhàn)場上,他坐在馬背上遙遙望見的一道單薄身影,她似乎是誤闖進戰(zhàn)場的麋鹿,喪失了回歸的方向,弱小又無助地站在戰(zhàn)場上,于硝煙彌漫中,她那一身冰清玉潔的白衣顯得尤為矚目。
可是腦中畫面一轉(zhuǎn),變成了絲竹管弦悅耳的宮宴上,他喝得醉醺醺的,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了清理無雙的她,她面含淺笑,笑意溫婉,美好得像是他心底的那輪新月。
想起往事,燕帝的臉柔和了許多,“記得,當然記得,那個時候你才十七歲,正是最美麗的年紀,一眼便讓朕于人群中看見了你。”
趙貴妃微微一愣,一瞬間有些分不清燕帝口中的‘你’究竟是她,還是昭王妃?
燕帝未察覺她的異樣,他單手握住酒杯,緩緩摩擦著,“朕還記得,朕迎你進府的那日,艷陽高照,你一身嫁衣被抬進府中,朕當時的心情,是激動又忐忑,又內(nèi)疚。”
趙貴妃緩緩看著他,似乎懷著一點期待,“陛下內(nèi)疚什么?”
燕帝笑了一聲,“自然是內(nèi)疚沒能娶你做太子妃,只能委屈你當妾。”
說著,他端起酒杯嘆了口氣。
“陛下!”趙貴妃突然拔高音量,雙眼直直盯著他杯中的酒,眼中盡是慌亂和掙扎。
燕帝輕笑著看著她,“怎么了?”
趙貴妃抬眼看向他蒼老了許多的臉,眼中隱隱閃爍著淚光,十分惹人憐愛。
燕帝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失了神,不自覺道,“曾經(jīng)有一個人也愛這般看著朕,尤其是她有求于朕的時候,眼中含著一汪淚,一眼就能讓人心軟,朕總是因此一次又一次地忍讓,退步,直到徹底失去她……”
趙貴妃眼中的猶豫和掙扎一點一點退干凈,多了一抹決絕。
她突然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對燕帝道,“陛下,臣妾敬您一杯。”
燕帝眉眼間劃過一絲黯然,他雙眼直直看著趙貴妃,聲音有些微哽咽,“愛妃,朕知道你恨朕,也知道這杯酒中有毒,朕今日過來,是想最后再與你說說話。”
趙貴妃眼中的決絕猛地被驚愕所取代,聲音顫抖,“陛下,您……”
燕帝盯著杯中的酒看了片刻,笑道,“冷宮之內(nèi)從來沒有酒,這里面的,是顏兒給你的毒藥吧?”
趙貴妃一瞬睜大眼,“陛下,您怎么會……”
燕帝眼中勾著溫柔,“朕這輩子,虧欠最多的人就是顏兒,朕因為對她母后的不喜所以怨念她,行兒是朕的長子,朕可以忽視他是云華所出,可顏兒是個意外,是朕一時的心軟,她本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可是朕知道,即便不喜,也不能讓她知道,因為她母親是個烈性子,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的出生是為人所不喜的,她也許會做出什么決絕的事情來,可她終究是朕的骨肉,朕不忍心,卻始終無法直視她,一直以虛偽的寵愛來麻痹自己和顏兒。”
說著,他看了趙貴妃一眼,“愛妃當初的提議正中朕的意,送顏兒離開,朕便能假意她不存在,如此便不會想到自己的一時糊涂,娶了云華為后,卻一直沒辦法扶你上位。”
趙貴妃眼中的淚意頓時洶涌,“陛下,您是說,您一直想冊封臣妾為后?”
燕帝點了點頭,“朕一直覺得,后位是應(yīng)該給心愛的女人的,當初你落胎的事情,其實朕都知道,不是云華害了你,而是你不小心,但當時朕覺得,這是朕扭轉(zhuǎn)錯誤的一個機會。”
“便在那時,恰逢現(xiàn)在的皇后跟朕出了一個主意,但條件是,她要這皇后之位,否則她會把這一切公諸于眾,朕當時想著,若是直接將你從嬪封后,難免名不正言不順,所以朕答應(yīng)她,也封你為貴妃,朕想著,再等兩年,兩年后,朕一定會把后位親自送到你的面前。”
說到此,他輕嘆口氣,“只是朕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十年,皇后手段高明,從不行查踏錯,以致于后來衍兒漸漸長大,他學(xué)會給他母后出謀劃策,一次次化解朕的故意刁難,這十年來,朕不止一次想,朕生的兒子果真各個人中龍鳳,只可惜,朕最愛的女人沒能為朕生下一兒半女,否則,朕一定會把全世界最好的捧到他們面前……”
趙貴妃已經(jīng)徹底說不出話,心里不停地猜測,他的這個‘她’究竟分清楚是誰了嗎?
燕帝拿著酒杯用拇指輕輕摩擦了片刻,“朕一直覺得,行兒和衍兒都是很不錯的儲君人選,只可惜,衍兒有一個拖后腿的母親,以致于朕沒辦法重用他,現(xiàn)在行兒告訴朕,他從不想要太子之位,他不想被囚困在這掩埋著無數(shù)白骨的皇城之內(nèi),他也曾多次忤逆朕,當時朕真的非常生氣,甚至想著,若是衍兒在,朕一定毫不猶豫地將太子之位給了他,只可惜,他未回來。”
趙貴妃仔細看著他的眼,“那陛下現(xiàn)在改注意了嗎?”燕帝端起酒杯往唇邊靠近,“朕想過了,朕端愛看那不情不愿卻又無法拒絕的痛苦,就當是朕,給他們兄妹倆忤逆朕的警告和懲罰,也算是,為你出了氣……”
“陛下!”趙貴妃臉色驚變,連忙站起身上前欲阻止。
可是她慢了一步,又許是燕帝求死的決心太甚。
以致于她奪下來的只有一個空了的酒杯。
“陛下?”趙貴妃惶惶無措地看著靠在自己懷里的燕帝,眼淚瞬間決堤,雙手顫抖地撫上他的臉,“陛,陛下,您這又是何苦?”
燕帝輕輕抱住她,眼中有幸福和溫暖,“朕救不了你,所以只能選擇與你一起死。”
“愛妃,朕希望,下輩子不要遇見傾雪了,只遇見你就好……”
“父皇!”
冷宮外傳出慌亂的腳步聲,蕭錦顏飛奔而來,根本不顧李江在外的阻攔,沖進了院子里。
“父皇?”她一下子停下腳步,雙眼直愣愣地看著靠在趙貴妃懷里的燕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