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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夏聽到這個聲音,身體下意識僵了一僵,而后嘆口氣苦笑一聲,想著這本命年果然流年不利,下回出門之前一定得要謹遵老太太的囑咐——先看黃歷。
趙慶是一個月前從美國回來的,兩人自打那回在民政局匆匆見過一面,之后再沒有聯系過。李夏搬了家,電話變成了空號,似乎有關于她的一切都已經消失殆盡,沒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跡。趙慶原想著去她的學校問問,第二天卻被公司派去了天津,等事情處理完了再回來,沒想竟在這小小的咖啡廳里遇上了。
他的樣子看著倒是和以前沒有多大變化,高高瘦瘦的個子,成熟內斂的氣質,當年金絲邊兒的眼鏡換成了黑框,憑空生出了些溫厚敦實的感覺,就像他的畫一樣。
李夏看著眼前的男人,心里沒來由的生出一陣慌張,這樣的相遇讓她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不知道,那些多年未見的舊情人們都是以怎樣的態度來面對彼此的,但于她而言,這不是件多么值得歡喜的事情。
兩人在民政局發生的那一幕,并不能稱之為美好。而在發生了那樣窘霍的見面之后,現在的她,甚至連一句“我現在挺好”也說得沒有底氣。但如果讓她什么也不說,就此一走了之,李夏又覺得那樣難免顯得有些懦弱,就像自己是個依舊沉浸在過去、無法自拔的傻子。
她為難地站在原地,低頭思考著這些有的沒的事情,下半邊嘴唇都被咬出了印子,好一會兒,才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猛地伸出手,對著身旁的趙慶滿眼笑意地問候了一句“趙老師,您也好”。然后把頭上扎得整整齊齊的辮子解開弄散,往耳后輕輕一捋,從包里拿出自個兒的夾克舒舒服服地披上,對著坐在一旁的陳博士開了口“陳博士,實在是不好意思。雖然我姥姥一再提醒我要在您面前溫柔,但是這實在有些超出我能力所及的范圍。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在這裝了。我呢,其實也就是一備受壓迫的勞動人民,時不時被我家老太太逼著相相親,喝喝茶什么的。平時的興趣愛好跟文藝清新扯不上什么關系,那些什么帕瓦羅特、小王子都是騙您的。我心情好了能普通一點兒做個正常人,心情不好了能二到無窮大,不信你問他們”。
說完又特地指了指身旁站著的劉梟、趙慶,聳了聳肩膀“這倆人,一個是我的前男友,一個是我的老師。不管你怎樣看我,但是我的確并沒有和你結婚共度一生的意思,這并不是因為你不夠優秀,而是因為現在對于我來說,并不是合適的時間”。
隨后拿起桌上一百多塊錢的餐飲小票塞到他的手里,一本正經地告訴他“為了彌補我對您的傷害,我決定這頓我請了,真的,有時間您可以拿著小票上我家找老太太報賬去。對了,您要是挑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她興許還能送你倆橘子”。而后終于如釋重負地拍了拍陳博士的肩膀,在他一臉不可思議和劉梟的朗聲大笑里安心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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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與陳博士的相親無疾而終,老太太卻在那之后著實安分了好一段時間。她似乎掐指一算,算出兩人好事已然將近,此時不宜妄動,只需等待時機成熟,夜觀星象便可順利將李夏脫手出去。
李夏沒有老太太這般深刻的感悟,她在陳博士真的拿著那張一百三十八的消費清單來她家里上門報銷之后,震驚無比,又在心里對他進行了重新的剖析,并適時地想到了她曾經大學時的一位同學,一線先生。
一線先生原名傅一現,同李夏年齡相差無幾,早年是保羅克利的忠誠信仰者,常年信奉著他“以一根線條散步”的金字箴言。但凡學習或感情遭遇不幸,便會穿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在學校的各個陰暗角落如鬼魅般出沒,從一棵樹,一根草,一個點,一個面的視覺意向中引發全新的人生思考,倘若直至上課他還未能夠參透其中奧義,就會請人帶去一張“我需要簡單地清理自己”飄然離去。老師們稱贊他擁有至高的藝術靈魂,和旁人無法企及的思想高度。
陳博士沒有一線先生那樣的出生,身上的西裝也沒能如想象中飄逸成風,但在李夏眼里,他們卻都有著無法企及的精神高度。他或許并不能以一根線條去散步,但勢必可以憑借自己強大的內心和一張餐飲□□走天下。只是這樣的天賦并不容易獲取,就像太白七歲能詩,兩歲能畫,李夏認定自己的天賦如曾經的半仙所說,凝聚于修道升仙之上,如今含才不露,只為待以時日技冠群雄讓人嘆為觀止,所以對于自己未能如同一線先生那樣擁有一個完整的藝術靈魂,她表現的并沒有那樣在乎。
陳博士卻并沒有李夏想的那般高深莫測。事實上,你很難要求一個常年待在化學實驗室,看見元素周期表比親媽還要熟悉的人去贊揚巴洛克的華麗與熱情,就像你不能奢求李夏用階梯方程式來表達她對于愛的熱情一樣。
陳博士的想法很簡單,她覺得李夏這人很逗,長得也漂亮,同劉梟看著熟識,以后大抵也會有所聯系,心里自然就生出了些微的結交之意,覺得兩家老太太都出自一個腰鼓隊,以后就算是做不成情人,當個朋友也是好的。
李夏未能看破陳博士的意圖,她還以為人家真非她不娶了。洋洋自得了一番,一邊自嘆紅顏禍水,一邊躲之不及,低著腦袋在六子面前一個勁地唉聲嘆氣“哎,運交華蓋欲何求啊”。
六子那時看著她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一個缺乏治療的神經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