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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黑,黑的足以看不清自己。
夜,很靜,靜的終是讓人提起了緊繃的神經(jīng)。
,喬莊通往工地的水泥路上,每隔3米一盞孤燈,昏黃如豆。
凌犀和冷暖,一前一后,距離三尺,她走的越慢,他走的越快。
看著前面路燈從那個寬厚的背影里扯出來的格外修長的影子似是帶著怒氣,冷暖有些自嘲。
她這么故意保持的距離,是不是很明顯的掩耳盜鈴?
凌犀是個潔癖,沾了一身的晦氣,自是死活不肯開車回來,所以無奈,兩個人也只能徒步走回拆遷辦。
其實路程很近,但冷暖,卻真的覺得很遠,她現(xiàn)在每走一步都覺得宛如油烹般難熬。
她其實很想開口說點什么,諸如——
為什么你會在這兒?
又諸如——
喂,你還好吧?
再諸如——
凌犀,今天真的謝謝你。
她知道即便自己說了這些也不代表什么,但也許是做賊心虛吧,她終是如鯁在喉,什么都沒說出來。
凌犀,放過你,也放過我。
這是她說的,既然是她一手推開他,那就推到底吧。
錯的時間,對的人,雖近在咫尺,卻已然是萬水千山。
……
再尷尬尷尬不過一身臭氣,雖然兩個人沿路一言不語,卻都有默契的來到距離喬莊最近的拆遷辦公室,處理這身污穢。
即便很晚,工地已然燈火通明,工地搭建的臨時房門口,阿南光著排骨似的膀子,彎腰撩撥著盆兒里的水利索的洗著,頭和臉都是肥皂沫子。
冷暖四下找著早就該回來了的李旭等人的身影,見四下沒人兒,才拍拍阿南的膀子。
“阿南,其他人呢?”
“呦……”冷不防讓人一拍,剛結束一場群毆的阿南一下反應過度,倏的跳開挺老遠,手一糊弄把臉上的沫一蹭,見是冷暖,才卸掉一身防備。
“姐?找你半天了,你去哪兒了阿?”阿南邊說邊瞄著冷暖身后面兒那個根本讓人不能忽視的存在。
這個男人的突然出現(xiàn)擋住了原本要潑在他們冷姐身上的一桶屎,這事兒早就在他們這些小的嘴里炸開了廟,這八卦甚至掩蓋了本來最應該討論的群毆總結。
都知道凌犀是冷暖前夫,全都碎嘴的猜著各種可能,什么舊情復燃,藕斷絲連,那些娘們兒最愛嚼的碎嘴子都給嚼了出來,要不是后來讓旭哥給罵散了,指不定還得說出點什么子午卯酉。
阿南不是那種特別碎嘴子的人,但他是個記仇的人。
雖然凌犀曾經(jīng)在醫(yī)院放過他一馬,但卻也沒改變阿南對他的印象兒。
這跟什么都沒關系,他單純就只是看不慣他那牛b哄哄的樣兒。
受不了阿南用那種審視懷疑的眼神兒瞄著她和凌犀,冷暖轉了話題,“李旭呢?”
“旭哥帶著幾個受傷的哥們兒去醫(yī)院包扎了,讓我在這兒等你。”阿南說完還捏捏鼻子,一臉嫌棄的表情,不知道是嫌棄這股味兒還是膈應凌犀。
“都沒事兒吧?”聽他這么一說,冷暖有點惦記。
“沒什么大事兒,都是皮外傷,就老六挨了一磚頭兒,可能得縫幾針,不過咱也沒吃虧,那傻逼喬萬三他兒子讓我們幾個給踩地下輪踢了,整不死他丫的。”說起喬栓子,阿南一張稚氣的臉又漲的通紅,一臉倔犟,不服輸。
冷暖伸個手指戳著他的頭,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臉說呢!”瞅著阿南那紅腫的嘴角,冷暖正色的說,“不是姐說你,阿南,你現(xiàn)在也不小了,下次做事兒能不能考慮后果?我不是說你今兒打的不對,是,喬萬三那家兒咱們早晚得動,可你好歹下手之前看看情況再打吧?人家滿村兒的人,你就卅人,你就敢動手?這回幸好是是他們有目的要訛咱們,沒怎么地你,你想沒想過,萬一人家要真跟你干呢?就算你有十個腦袋都不夠人家分的!”
冷暖不知道該怎么說他這個暴脾氣,多少次都因為沖動把自己放在不知名的困境,這么下去,總會有一天收不了場。
“哦……我下回不得了不行么……姐,你別跟我置氣了么。”阿南諂媚的晃悠冷暖的胳膊,一臉的天然呆的萌樣兒。
冷暖真是拿他這樣兒一點兒招兒都沒有,尤其是他那額頭上碗大得疤晃的她眼睛生疼,讓她永遠對阿南硬不下來心。
如今的冷暖尚未可知,就是這樣的溺愛,終究釀成了一系列不可逆轉得禍端,但,當然,這些都是后話。
現(xiàn)在更重要的是,有一個一直一言不發(fā)的男人終于受不了的攔在她們中間,用那特有勁兒的大手,一把扯掉黏糊在冷暖身上阿南的手。
一股臭氣,夾雜著另一股怒氣。
“我說你倆是失散多年還是怎么著,等會兒再嘮行不行?”一身兒狼狽的凌犀瀕臨暴怒的邊緣。
“哎,我說……”不爽被甩的阿南還要說什么,冷暖連忙截斷了他的話,擋在了眉眼都挑起,隨時可能一拳摟阿南臉上的凌犀前面兒。
凌犀那脾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他想動手他就真敢動手,冷暖怎么可能不知道?
“阿南,先別說了,去幫姐干點兒事兒。”阿南就算不知死活也很聽冷暖的話,剜了凌犀一眼垂頭咕噥道,“啥事兒啊?”
冷暖從兜里掏出錢包,拿出一張卡遞給了阿南,“密碼123456,去給他買套兒衣服,里外全都要,不用考慮價兒,舒服就成。”
“這都幾點了,上哪兒買啊?”阿南擺弄著卡強詞奪理,擺明不樂意跑這躺腿兒。
“卓越營業(yè)到10點30,現(xiàn)在快點去還趕趟兒,去吧。”
卓越?都是國際土豪品牌那地方?
“多貴啊……值么?”平日花銷并不大的阿南拿著冷暖那金卡顛了顛,覺得有點替冷暖心疼。
“操!”
終于,凌犀最后一絲難得維持的好脾氣沒了,一下就讓阿南那句不值給整幾歪了。
啥他媽叫不值?
見凌犀幾乎要抬腿兒踹阿南身上了,冷暖趕緊一把推了阿南。
“快走吧。”
阿南不情不愿的才走了幾步兒,冷暖又叫住了他,“對了,等會兒。”
說完冷暖就回頭跟凌犀說,“你車鑰匙給我。”
車鑰匙?
干嘛?
凌犀一眼就看出來冷暖那意思了,滿臉膈應,沒動彈。
“反正那幫村民現(xiàn)在恨不得我死,你要是不盡快把車取回來,明兒早上它還能不能叫車都難說。”冷暖就事論事。
盡管她無比了解凌犀這個人,他這個人雖然難搞,但真的不算事兒b,當然,除了在兩樣兒東西面前,他一直很獨,一個是車,另一個就是女人。
但什么個性也得遷就現(xiàn)實。
終于,尋思了半天,凌犀倒地還是一臉膈應的從兜兒里掏出來鑰匙,撇給了冷暖,冷暖拿著鑰匙丟給了阿南。
“村口,黑色道奇,先取回來。”
沒錯,就是黑色道奇,車牌也插著光盤的黑色道奇,在村口看見那一刻,冷暖幾乎可以馬上肯定,這真的就是那輛一直跟著她的車。
斂眸,就連冷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當然,這些心情什么的暫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凌犀今晚幫了她,他現(xiàn)在很狼狽。
拆遷辦公室不過就是幾個簡易搭起來的臨時房子,隔斷都沒有,更別提沐浴設備,冷暖本來說是要給凌犀燒點熱水兌一點兒溫水,但凌犀那天生潔癖根本受不了自己身上這堆玩意兒在多留一秒鐘。
讓冷暖上工地順了一根兒水管子拿跟兒鐵絲兒擰在房后兒一個鐵皮圍欄里,也不管那水涼成兒什么樣兒,就嘩啦啦的脫光光從上倒下徹底的洗上了。
冷暖沒有想過兩個人第一次見面會演變成這樣的場景兒。
圍欄的死角里,水聲拍擊著男人的身體,那一米多高的圍欄根本遮不住男人那高壯的身子,只見凌犀利索的洗著,邊洗邊甩,月光映著他的棱角分明的臉,讓冷暖看的入神。
那眉,那眼,那唇,都跟她記憶最深處的那張臉不謀而合,這個男人無論多么狼狽,總是那么耀眼,那么出眾。
冷暖拿著手里的毛巾,就那么一動不動的怔著,陷入一種記憶的深淵,似是努力想要挖出點兒什么東西來。
凌犀,你愛我么?
很愛……很愛……真的。
那讓她曾經(jīng)傷心絕望的祈求還宛在耳旁,她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被萬只螞蟻分吃的感覺。
如他一般驕傲的凌犀一直跟著她?
如他一般潔癖的凌犀會毫不猶豫的替她擋了那盆穢物?
這樣重的感情,她該那什么來還?
冷暖很無力,但至少明白,如此這般,最好的辦法,莫過于什么都不做。
既然已經(jīng)選擇擦身,那就她們陌生到底吧。
再一次深度催眠了自己,冷暖才鼓起勇氣走過去。
“給你,只能找到這個了。”冷暖把手里的毛巾遞過去給凌犀。
撲弄撲弄臉上的水,凌犀隨手一抓,似是覺得觸感不對,眉頭一皺,粗魯?shù)某堕_冷暖所謂的‘毛巾’,只見這浴巾大小的綠了吧唧的兩層珊瑚絨,越瞅越熟悉……
好半天反映過來之后,翻兒了~
“操,擦車抹布?”邊說還一臉嫌惡的又扔給冷暖了。
“新的,還沒用過,你投一下,湊合用吧。”冷暖又遞過去一次,順便頗無奈的解釋。
有什么辦法?
他不用這浴巾擦身子也就算了,最關鍵是他現(xiàn)在身上連個布絲兒都沒有,這么光屁股出來晃悠,好么?
冷暖尋思的也是凌犀尋思的,這又不是在家,怎么都行,凌犀可不是在哪兒都能耍流氓的人,所以嫌惡了半天,他還是把那擦車抹布扯了過來。
東西給了他,冷暖也轉身兒走了,沒走兒幾步,凌犀就在后邊兒吆喝著。
“過來幫我洗洗后背,我夠不著。”
冷暖怔了怔,沒有馬上轉身,許久,“你用那毛巾扯著擦擦吧,應該夠的著。”
這一句無比生分的話瞬間破冰了兩人見面以來的所有偽裝的自然。
關了水龍頭,凌犀就那么看著冷暖,瞳孔時不時的放大一下,又緊接著發(fā)出一聲聲冷笑,“得,得,你清純,你玉女,你良家婦女,成吧?”
沒有看他,冷暖一言不發(fā),轉身兒走了。
……
洗完那無比之涼的地下水澡后,凌犀到底是用那綠色珊瑚絨的擦車抹布圍住下半身,敲個二郎腿兒坐在冷暖辦公室的沙發(fā)上,修長的手指頭夾了一根兒煙兒,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
他好像是在生氣,又好像不是,冷冰冰的一張臉,輕漫而挑剔的審度姿態(tài),直直的盯著那個從他進來就擺弄著電腦噼里啪啦打字的女人。
冷暖在忙什么?
她什么都沒忙。
隨便開了一個word文檔,打從凌犀進來的時候,她開始胡亂的敲擊著鍵盤作勢很忙。
看著那個白底兒文檔上完全亂碼兒的一排排字,冷暖在心里不斷的嘲笑著自己。
什么新生活,什么從新開始。
原來只要他一出現(xiàn),竟能如此輕而易舉的敲碎自己親手壘砌的一堵自防墻壁,她仿佛聽見了自己腦子里那轟的一聲——
各種夯土稀碎倒塌。
好悶,好悶,冷暖說不出來那種悶的感覺在哪里,她覺得這樣并不算狹窄的空間里只有她們兩個人竟讓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此時電話音樂響起,宛如天籟。
是歸齊。
老婆,我正在趕過去,你沒事兒吧?
歸齊的每一句焦急像是把利劍插入冷暖正在分離的意識,提醒著她現(xiàn)在身在何處,心又該歸屬何處。
“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