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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澈明亮，照射在院子中好像是無色透明的水一樣，給院子中所有物體都映出了淡淡的影子，而合歡樹在月光中的樹影恰如水中的水草，交錯縱橫，起伏搖晃，此情此景，讓人不經意間就勾起回憶，記起傷痛。

老人望著這一切出神，神采鋒利如刀的雙眼中流瀉出的是感傷與懷念……還有刻骨銘心的仇恨！

他的身后，站著兩個青年男子，脊背筆直，腰桿挺拔，但都在默默地低著頭。這兩人是齊利和秦墨，緊緊地站在一起，看起來不像是起過沖突的兩大組織的首領，更像是一對好基友。齊利低著頭，悶悶地說道：“校長……非得這么做嗎？”

老人正是鹿門校長趙子珩。

趙子珩似乎沒有聽到齊利的話，仍然在出神地望著那月光下柔和又孤單的樹影，良久沒有回答。齊利和秦墨不敢繼續說話了，保持著筆直的身姿，挺身站立，頭卻低著，以示尊敬。

許久之后，趙子珩似乎回過神來，也不轉頭，仍在看著這一切，只是嘴中吐出沙啞渾厚的聲音：“唉，人一老，就喜歡回憶，就容易走神啊。”然后，不等兩人回答回應，他就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剛剛已經把我的決定告訴你們了，你們有什么異議嗎？沒有的話就回去吧，記得向自己管理的組織傳達。”

齊利和秦墨對視一眼，沒說什么，只是恭敬地行禮道別，并肩走出了辦公室的門，單單從外表上看，一個是身高165的挫男，一個是身高185的男神，似乎差距頗大，然而真實情況是，矮挫男全方面壓制高富帥，在這次廣場亂斗中，被卷入的義刃成員全部都是輕傷，沒有一個重傷，而學生會成員則過半都受了重傷，包括副會長蘇羽，這個情況讓秦墨在面對齊利的時候，稍稍有些底氣不足。

趙子珩望著地上的樹影出神，完全沒在意兩人離開的聲音。稀疏散亂的影子在地上搖擺，合歡樹被穿過的風晃動，月光沉靜如水，美景，無心欣賞。

“罪塵……再一次出現了，這，是我最后的機會嗎……”趙子珩深陷在回憶里，嘴中不自知地喃喃道。

他想起了那年冬天，潰兵們洗劫了整個村子，所有男人都被殺死，所有女人也都被侮辱致死。連年的戰亂中遭逢天災，大范圍的饑荒，沒有一顆糧食可以吃。這些面目猙獰的人將死者的尸體剁成碎塊，用大鍋熬成了肉糜，詭異的香味飄散在空中，人們圍在大鍋旁，不管肉熟沒熟，直接用手從滾燙的水中撈出一塊肉就吃，燙得他們自己皮開肉綻，然而吃在嘴中的美味讓所有人都發狂了。隨處可見為了爭搶一只鮮嫩的手臂，或是一塊豐腴的乳||房，一群人瘋狂地混戰，自相殘殺，讓空氣中除了人肉香味之外還有鮮血的腥氣。他躲在一個隱蔽的地窖里，呆呆傻傻地透過草垛看著外面地獄一般的世界，親眼看到自己的父母姐弟都被殺死，而將自己藏在這里的母親則干脆被饑餓的人們生吞活剝，鮮血四溢地流淌在牙齒間，染紅了所有人胸前的破爛衣物。那個啃食母親手掌的人，不，那是鬼，是妖魔，這個妖魔的嘴中伸出一節白森森的指骨，他的舌頭還在不停地舔||舐上面殘存的血肉，而他的腦袋上，黑色的霧氣蒙住了面孔……

……那是地獄，那是幽冥，那是他永遠不想回憶到的過去……他也曾將之忘掉，沉浸在虛幻的美好之中不可自拔，但是直到現實殘酷地撕碎了所有的美好之后，他每次閉上眼睛，都會看到這幅畫面，都會看到這些似人非人的妖鬼，都會看到那根嘴中伸出的白色指骨……

他想起了后來，他的師父將他從地窖中找出來，看著這被潰兵們肆虐之后慘絕人寰的景象，突然淚灑滿襟，伸手摟住他，向跟在身后的所有正在嘔吐的人說：“從此，他就是我的義子了，我要將他養起來。”六歲的他尚不能理解這些東西，只是感覺到摟住他的那只手掌是那么的溫暖，就像父母一樣，忍不住就大聲哭泣了出來，悲戚的感覺穿透所有人的內心，無人能夠不淚流滿面。

再后來，跟著義父長大，也曾飽受欺凌，也曾艱苦跋涉，但是有義父在身后，他沒什么好怕的。義父是名聞京師的武學宗師，往來的都是津門霍元甲一類的人物，他為了能夠繼承義父的衣缽，不讓義父失望，年紀輕輕就練得一身好功夫，縱橫北地無人敢擋，一把大刀橫掃帝都，然而，他娶了義父的女兒，正式成為鏢局的少主，正在人生最幸福的時候，難以想象的慘劇再次發生，義和拳激怒了洋人，八國聯軍打到了京城，義父怒發沖冠，帶領一眾弟子朋友抗擊洋人，然而國術再強也贏不得火器，義父身死，頭顱被掛在城門上，震懾眾人。他在義父的安排下逃得一劫，卻在回鏢局的時候，看到一群洋鬼子圍著自己妻子的尸體在輪||奸。

妻子性格溫婉，容顏美麗，上有嚴父維護，中有師兄疼愛，下有兒女承歡，一生都活在幸福中，這一天卻遭到了如此慘痛的遭遇，不堪侮辱之下早就吞金自殺，然而這些色中餓鬼自登陸以來數月沒有尋歡作樂，見到如此美麗的女子，居然連尸體都不放過。而他的一雙兒女，五歲的女孩和兩歲的男孩，居然就被穿在刺刀上，長長的步槍靠在墻上，上面是那一對開膛破肚的孩子，血液從眼眶和口鼻中流出，早已被空氣氧化，顏色顯得暗沉，像一道道黑紅色的墨跡一般在臉上留下條條紋路。再一次地，他看到了那種遮蔽整張面孔的黑氣，就在赤身裸體的洋鬼子的臉上。

他不能清楚地記起后來了，他只知道當時他直接沖了上去，將這些不該活在世界上的妖魔全部殺死，即使被十幾發鉛彈打中，口吐鮮血，筋斷骨折，也毫不退縮，他只是用自己手中義父傳給他的長柄大刀，將這些人全都斬成兩截。大動脈被切斷后噴射的鮮血飛散在空中，白紅相間的腸子在落地前拼命地飛舞，然而這一切無法帶來一絲一毫的安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