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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未被鎮起的界并不多,但并非沒有。若是所有的界皆備嚴格看守,那這世上,也就沒有妖鬼橫行一說了。
姜姒如今尋得,便是并沒有被封住的界。
她通過一只橋鬼得知此處有座戾橋,戾橋之所以名為戾橋,那邊是因為此橋為界橋,是建在界上的橋。可以說,這座橋,鏈接這彼此兩世,異常兇險,因此名‘戾’。
姜姒走上這座橋,原以為會看見滿目妖魔,卻不想橋上干干凈凈,氣息清凈如同神社。順著這股清氣向前,她便看見了那件破敗的民居。
建在界邊的民居,若不是主人家早已橫死,那便是這個人著實膽大。姜姒略蹲下身撫摸著石塊上深刻的五芒星,心中隱隱有了計較。
這是一處界,本應濁氣橫生,卻因為某個不怕死的家伙,在此休宅坐鎮,反倒使這界比寺廟里封進了神龕了的還要干凈些。石橋盡頭的那間屋子,就像是做龐然大物,以對妖魔而言過于凌厲的清凈之氣鎮壓,使得這處界出奇的維持它本身的意義,干干凈凈劃分了兩界,無妖魔敢于僭步。
如果姜姒沒有尋來的話。
黑發的唐裝少女對著石橋的盡頭探出了手,那只手在空氣中摸索著,很快便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礙般頓住。姜姒瞳孔略縮,低聲念了咒,她的手下便陡然蕩開一片透明的波紋。
界無形無狀,卻能夠觸碰。
確定了界的位置,姜姒毫不猶豫拔刀出鞘,一刀斬下,透明的波紋在她面前被劈開一道漆黑的口子,像是白日里被扯開的黑夜,氤氳著不祥與恐慌。
姜姒定定看了這扯出的界隙,確定并無妖鬼橫出,方收刀回鞘,踏進裂縫,任憑自己被黑色吞噬,界在她踏入之后緩緩閉合,趨于平穩消失——便像是空氣從未曾撕開,更沒有什么叫做‘界’的事物。
色彩斑斕的鳥自高空飛過,清亮地叫了一聲。
民居的主人聞聲微微睜開了眼,似是嘆息般笑道:“哎呀,真可惜,貴客似乎無拜訪之意呢。”
羽鳥自戾橋飛回,又便回了侍女,站在廊下仰著頭問著陰陽師:“晴明,那一位是什么,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呢。看著裝,莫非來自大唐嗎?可她為什么會來到平安京?”
“是啊為什么呢?總不會和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產鬼有關。”
他笑瞇瞇地看向了戾橋的方向,蝙扇擊打在指骨上,唇邊是誰也摸不透的笑意。
彼世苦寒。
滋生妖魔之地,自然不會是什么祥和之所。
姜姒走在小道上,目不斜視。
小道的兩邊垂著凋零的樹木,但若接著彼世昏暗的月光仔細瞧上一瞧,變會發現這并不是什么樹木,而是一顆顆掛在枯木枝上的發鬼。
她們拖著長長的黑發纏上枝椏,吊墜在樹上淺眠休息。若是有不長眼的人真將之以為普通樹木,依靠休息,那發鬼的頭發會即刻將人絞死在樹上,其他部分被丟棄,唯有頭顱會被發鬼保存,用以充實她收藏的無數長發。
發鬼們昏昏欲睡,小妖們借此在道間飛來飛去,甚至有鬼火明滅不定,伴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竊竊私語。
“是新鮮的肉味呢,從來沒有見過的女人……”
“不是鬼也不是人,不屬于這里也不屬于那邊,哎呀,這是個什么東西呢……”
“從沒有見過,但聞起來好香,是狐仙大人喜歡的食物,是狐仙大人喜歡的——”
“去通知狐仙大人,快去通知狐仙大人,大人一高興,搞不好會分給我們點手腳呢!”
“真想嘗嘗呀,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姜姒便像是聽不見這些私語般徑直向前,間或有兇惡的草妖攔路,也不過是拔劍斬開荊棘,并不欲多家糾纏。直到面前忽然出現大片狐火,泯滅了指引她方向的鬼燈,迫使她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哎呀,那些家伙原來沒有騙我。非人非鬼非妖非魔,你是個什么東西?”
姜姒聞聲看去,便見一顆枯樹上不知何事做了名披著單衣的華裳公卿。他有著一頭如月光般柔和的長發,披著天青色的外掛,面容俊美,笑意陰柔。閑閑倚在發鬼糾纏的樹沿——可那些發鬼卻深深懼怕著遠離,哪怕眼前之人擁有這難以比擬的秀發。
樹枝椏上的俊美公卿自上而下的俯視著她,在他的一個響指下,明亮的狐火迅速集聚,登時將姜姒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姜姒面無表情地仰頭看去,倒影在她無波無瀾瞳孔中的公卿贊嘆般地揚起了眉,品評道:“清霜染色,秋露華香。”他伸出手指隔空描繪著姜姒的面龐,著迷道:“果真美人。”
姜姒仍不為所動。
那狐仙見姜姒神色冰冷,只略憾道:“笑一笑啊。”他輕聲嘆息:“你這般冷著臉,撥下了面皮也不能盡顯研色,白白糟蹋一張美人面,多么可惜。”
“笑一笑,本狐仙高興了,說不定就不吃你了。”
說著他便從樹上彎下要來,尖銳的指甲眼見要觸上姜姒的臉。
姜姒的眼神陡然一凝,長刀如白虹匹練瞬間出鞘!
沒有人看清是怎么回事,圍繞在姜姒身側狐火卻在一瞬全部熄滅。
姜姒一刀斬斷了枯樹,腳尖略一點地便躍起,截住空中的狐妖,毫無遲疑的自上空將其一擊擊落于地!
彼世的鬼道颯然寂靜無聲。連發鬼的呼嚕都收了起來。
姜姒一手按死在狐妖的臉上,膝蓋抵扣他的咽喉,右手握著的唐刀擦著他嚇出來的耳朵深刺地面,神色孤傲,低垂視線,冷冷開口。
“一只不知道打哪里來的野狐貍,居然也敢妄稱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