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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允之在一旁靜靜地聽著,這夏綏節帥婁縞,他倒是知道。此人乃是關中宿將,軍中人稱“婁瞪眼”。原因就是這人治軍極嚴,為人從來都是一板一眼的,對人對己嚴苛至極。而且素來不茍言笑,所以不管什么時候見他,總是對人板著個臉。若有士卒犯法,向來都是輕罪重罰,逢人說情,往往嗔目而視,所以就得了個“婁瞪眼”的外號。這人是最見不得驕兵跋扈,牙兵殺帥的舉動的,再加上身居夏綏,職責所在,想來一得到消息必定會立刻帶兵前去彈壓亂兵的。
卻不料張攸之答道:“振武兵變后的第三天,夏綏就出兵前往振武了,但是時至今日,半個多月過去了,卻依然只能駐兵在振武境外,進退維谷。”
“唔?”隴西王臉上露出了十分疑惑的神色,他對麾下諸將知之甚詳,對于婁縞的稟性自然也是清楚不過的了。對于振武兵變這件事,隴西王覺得婁縞的第一反應肯定就是“兵變忤逆,跋扈殺帥,其罪當誅!”既然已經帶兵前往,就一定會快刀斬亂麻,斷不可能如此溫吞行事。如今婁縞這般的謹慎行事,振武那邊一定是發生了什么異常的狀況,迫使他不得不一反常態地駐留在振武邊境,按兵不動。
張允之心里也是好奇的緊,在一邊暗暗地想:“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能讓這赫赫有名的“婁瞪眼”變成了“空瞪眼”呢?”
只見張攸之不緊不慢,話語中不帶一絲煙火氣息地對隴西王說著:“大人,這是因為在振武兵變的第二天,就有中使持詔趕到了單于都護府,傳達了金陵的旨意,承認忽都兒干為振武留后,權知節度使事。哦,對了,這忽都兒干還干了件事,就是為已故的段元和發喪厚葬,還自認為段元和義子,現在這忽都兒干已經改名為段文干了!”
“這…………,這算什么?”張允之心中一驚,差點就喊出聲來。這忽都兒干……,不,現在應該稱他為段文干了!這人煽動兵變,襲殺節度使段元和,手段狠辣。事后居然還有臉自認為其義子,這臉皮之厚,城府之深倒真是張允之平生所僅見的。
同樣的話落在不同人耳中,產生的反應自然也是不同的!策馬在張允之身側的二十二郎張慎之聽了這話,沒有絲毫的好奇,卻暗地里為阿兄張攸之捏了把冷汗。
張攸之的話語雖然恭謹,但卻是在隴西王作出對朝廷退讓的決定之后,依然不動聲色地將振武兵變的事情和其背后“黑幕”拋出來,須知這振武僻處北疆,朝廷的特使怎么可能在兵變后的第二天就“及時”趕到呢?這分明就是早有勾連。甚至惡意點猜測,這就是朝廷挑唆隴西王治下諸藩鎮鬧出事端,以便加以利用和控制。這種事情當然也不是不能開口,但是如此簡單粗暴,而且在隴西王剛剛“教導”要恭順朝廷,謹守臣節的情況下,張攸之如此這般行事,這般場面,不吝于指著隴西王的鼻子喝問:“父親,這就是你退讓的結果嗎?這就是你盡忠的朝廷嗎?”子以言非父,大不敬!張慎之冷汗直冒,眼中滿是擔憂地望向隴西王和張攸之。
卻只見兩人很放松地騎著馬緩緩而行,波瀾不興。阿兄張攸之的腰桿挺得筆直,也沒什么別的動作,只是挺直了自己的腰桿,身上就有一股氣勢,這股氣勢如出鞘寒刃一般,撲面而來,即使在平定關隴,掌千萬軍民生死于一手的隴西王的威壓之下,也顯的格外突出,令人不敢正視。
許久之后,只見隴西王頷首微笑:“十二郎,你不錯,很是不錯!這兩件事情,我現在已經都知道了。這事情還需要仔細思量,倒不知十二郎你覺得這兩件事情,該如何定奪呢?”
場面還是平靜的泛不起一點波瀾,但是內中情形卻并非如此。只見張攸之從馬上躍下,立在隴西王馬頭道:“父親大人何出此言?兒子生性魯鈍,不通事理,只知唯大人之命是從!”張攸之的話語更加恭敬,姿態也放得更低,真是“色愈恭,禮愈至”了,只是越是如此,越像君前奏對,父子兩人之間又何須如此?隴西王此時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恰恰如飲新釀綠酒,道不出是酸是甜,心中是喜是憂。
“嗯?伯父、阿兄你們這是在干什么?”張允之并不是每一次都讀得懂這“場面”的,如今身上又疲又累,再看著眼前這幅絮絮叨叨,“父慈子敬”的畫面,心中不自然地產生了一種很是別扭的感覺,當即就很是不悅地說:“唉,阿兄你也是的,伯父和我都趕了三天的路了,這才回到長安,連城都沒進呢,阿兄何苦非要現在來說這些俗務呢?”
張允之本來還想多說幾句,宣泄下自己的不滿,但是看到張攸之轉過頭向自己歉意地笑笑,所有的不悅都立刻冰消雪釋了。
"可能阿兄,心里有什么說不出的苦衷吧,畢竟阿兄一人坐鎮長安,壓力肯定不小,如今伯父終于回返,自然是要多說幾句的!"張允之想了想,在心里低聲替張攸之辯解了幾句。在他的印象中,阿兄張攸之一向都是謙謙君子,待人誠懇,素有長兄之風,便不加細想,視眼前風波為無形。
隴西王熟視著張攸之,對一旁張允之的話充耳不聞,他知道這十二郎的意思,他攔在自己馬前是在說:“大人,這次絕不能退!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無路可退了!”
“是啊!已經無路可退了!”隴西王心中苦澀地想著:“可是到底是誰無路可走了呢?是自己?還是遠在金陵的朝廷呢?在這西北關隴之地,朝廷和自己互為表里,相互依托著安撫地方。如今出此下策,唆使藩鎮牙兵內亂,最后受損的是誰?還不是朝廷自己的威嚴,這又是何苦呢?”
更有甚之,此風一開,牙兵跋扈,忤逆犯上,太阿倒持。無疑會使當前的戡亂局面雪上加霜,雖然如今四方煙塵漸止,但是河朔、關隴剛剛平定,巴蜀還在負隅頑抗,大河上下遍布藩鎮,朝廷僻處東南一隅之地,真的要行如此之事嗎?”
這一刻,隴西王的身影孤寂地如同寒江舟上一獨客,空有一身抱負,滿腔衷情,只留一聲空憾。
“父親大人……”張攸之“同情”地看著隴西王,眼中有自責也有彷徨,但是身軀卻一直都是挺直的,青松已然挺立,便無畏將來的寒霜暴雪。
“我沒事,十二郎,你且先上馬吧!”隴西王溫和地聲音讓人感到無比的平靜,只見他又對張允之說:“三十郎,你也不用急躁,我們這不是已經回到長安了嗎?既然回來了,便是遇到什么事情,也不用如此心煩意亂,因為這里畢竟是長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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