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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對坐飲茶的幾案上,此時擺上了兩張食案,陸安與田中百繪盤膝對坐。
食案之上,兩人的菜肴一模一樣,只是陸安盤中的份量卻是比田中百繪多了一些,陸安瞧了瞧,卻是十一區傳統的一汁三菜——一條鹽燒秋刀魚,一碟肉末燉蘿卜,一盤海藻,一碗味增湯,還有一份熱氣騰騰的米飯。
“雖然還不到秋季,算不上是吃秋刀魚最好的季節,不過家里正好有剛送來的,我試著做了,希望味道不算太差。”田中百繪瞧瞧將鼻尖的汗珠擦去,微笑著說道。
然后兩人開動,陸安輕輕戳破秋刀魚的魚皮,夾起一塊緊致的魚肉入口,隨即便微微驚訝地贊道:“這滋味,果然是原生的秋刀魚……”
田中百繪眨眨眼道:“什么?”
陸安見她一臉茫然的樣子,搖頭失笑道:“沒什么,這魚味道很不錯。”
所謂原生,其實就是自然生長之物,比如大湖中的銀魚、海洋中的秋刀魚,都是野外自由自在生長之物。這些生活在星際時代的野外生物,比起他們那些曾經遭遇濫捕濫撈而瀕臨滅絕的先輩們,可是幸運太多。
在人類的大混亂時代,許多曾經無比富饒的生物資源都毀于一旦,盡管由于第一次浩劫的大規模損毀,準確數目已經無法估計,但是曾經有人估計最少也有上萬的物種永遠湮滅在那些混亂時代里。
后來,人們進入星際時代,有了,在地球外太空環繞的空天基地中,有了大規模的太空養殖業,那些在野外已經瀕臨滅絕的種群再度興旺發達起來,而且由于水面巡視隊的存在,除了少數例外,這些野生生物往往只是單純地物競天擇、生老病死,不同于他們那些的先輩經常慘遭“人擇”,或死于人類貪婪無止境的血盆大口,或死于人類熾盛無底線的殺戮欲望。
當然,也并不是所有野外的生物都能如此悠然自得地頤養天年,凡事總有例外。比如大湖里的銀魚、白魚就會遭遇陸安的這樣例外,更廣闊的大洋深海中也會有一些秋刀魚遭遇田中百繪這樣的的例外。
物總是以稀為貴,在如今的人類社會,類似今日田中百繪盤中所盛的秋刀魚、昔日陸安潛水大湖懷中所抱的白魚,就是珍貴的稀缺之物。
田中百繪或許從小已經習以為常,甚至都不知道,這些看起來與市場中貼著“太空牧場當季新產”并無區別之物有何異樣,但陸安卻是知道的。
大湖中的白魚當然不易得,冒著隨時被水面巡視隊抓獲的風險,從水中抱出來一條,就能在黑市換得幾千點的錢;深海中的秋刀魚卻比這更加難得,大洋雖然廣闊,卻更加利于水面巡視隊的巡查,而且更加難于逃脫躲避,所以黑市上這樣的一條魚,價格往往比白魚貴上數倍,卻還是有價無市。
那些真正能被吃到的原生海貨,都是半公開的特權,每年以科研監控為目的而固定數目、極其稀少地捕撈,研究標本以外的海貨自然就被“贈送”于某些人當做“紀念”,很少會公開現于市場流通。
因當初的離家出走而輾轉了這兩個世界的陸安,知道這其間的差異,自然早就看清楚了這些;而傳聞與家中關系鬧僵了的田中家大小姐,卻是不懂這些的。
陸安搖頭失笑之余,心中不禁感嘆:“果然還是一個大小姐啊!”
田中百繪聞聽陸安的夸贊,瞇著眼睛笑道:“這是山下的島津大叔今天早上送來的魚,以前爺爺還在的時候,每年新鮮的漁獲都是他們家送來的,開始是島津大叔的父親,后來就是島津大叔。你今天來得正好,恰好就遇上了早季的秋刀魚呢!”
田中百繪笑著說完,又意猶未盡地介紹道:“這碟肉末燉蘿卜,都是島津家自產的,他們家在附近可是小有名氣的呢!”
陸安挑挑眉,心中暗道:“小有名氣?恐怕不止是如此簡單吧……”
然而,陸安只是點頭微笑贊嘆,并未多說什么,餐前客氣寒暄過后,默默一餐完畢。
飯后又飲茶,各自閑聊一些話題,陸安曾經的生活橫跨過兩個階級,盡管過往的生活備嘗艱辛,但也曾耳濡目染過前面那個世界的生活,所以與似乎懵懂天真的田中百繪還算有能談得來的話題。
甚而閑聊之中,二人還能依稀在過往生活中找到某些遙遠的交集,比如某某家的孩子,與少小時的陸安曾經是玩伴,又與田中家是親密的關系等等。只是,說起來陸安只記得模糊的孩童面容,田中百繪也止于久聞其名未見其人而已。
但這依然足夠了,足夠二人在月光與蟬鳴中感嘆一句,“這偌大的世界,還真是小得令人驚奇啊!”
直到月升柳梢頭,二人在不約而同的哈欠中,才明白,夜深了。伴隨著蛙鳴,兩人各道晚安,田中百繪指了陸安休息的房間,這才分別各自休息。
來到客房休息的陸安,卻無心睡眠,盤腿坐在十一區傳統的榻榻米上,支起木楞紗窗,庭院中皎潔的月光照耀下,房間外面有些光潔的蟲子飛舞,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之處,方才能看見一閃一閃的冷光。
“螢火蟲么?”
陸安盯著黑暗中閃爍的光芒,怔怔出神,他覺得自己就好像這些翩翩飛舞卻又不自知的螢火蟲一樣,明明皎潔的光芒伸手就可以觸及,卻偏偏要在黑暗中固執地放出光芒。
“或許,我也是如同這些不自知的螢火蟲一般,固執地待在黑暗中發出一些無意義的光吧?”
但隨即,陸安便兀自冷笑一聲,盯著外面照耀著的皎潔月光,心中辯道:“可是那些在月光中的蟲子,又有誰知道這外面看似溫暖的光芒卻如此冰冷呢?不過是偷了一些太陽的光芒,便以為這世界是自己照亮的了……”
而聞聽到庭院外的池塘中,連綿不絕的蛙鳴聲之后,陸安心中的冷笑更甚,說道:“再說了,也不是完全沒有反對聲,總有些青蛙在抗議呢!”
然后,陸安便盯著那黑暗中發光的螢火蟲呆呆不語。
“這些螢火蟲為什么非要發光呢?又是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