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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已經好些天了,再過幾天節氣便到了雨水時節。大周境內,陽州偏南的一些地方,沉寂了許久的草木開始萌動生長,在南邊休整了一個冬天的鴻雁紛紛北飛,不安分的水獺也都在岸邊開始祭魚。
元宵節還沒有到,離歌城這幾日便下起了春雨。淅淅瀝瀝的春雨連綿了好幾天,讓許多想要出門的踏青的少年,不得不在家里安分守己地讀書。前幾天還熙熙攘攘的陽谷花海,這幾天也變得冷冷清清,不見游人蹤影。
韓少坤最近的生活過得很不舒心,心情不好的他,對著自己的父親發了一通脾氣,但他父親韓遠山比他脾氣還要大,老頭子一怒之下對他下了禁足令,一個月不準他出家門。韓少坤哪能服服帖帖地在家里呆一個月,乘著父親外出赴宴的時候,偷偷打暈了監視他的兩個護衛,一個人溜出了家門。可惜,知子莫若父,韓遠山知道家里關不住韓少坤,便派了韓家最為器重的高手韓七,一直在暗中保護他。陽州韓家高手無數,但韓少坤最怕的就是韓七。韓七不茍言笑,常人很難從他臉上看出表情的變化,冷得就像一塊千年玄冰。可一旦他與人交起手來,卻又是另外一副景象。他的劍法脫胎于韓家,卻又不同于韓家,劍勢大開大合,熱情奔放,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與平常冷冰冰的面貌截然相反。敗在韓七劍下的諸多高手,對韓七的評價都只有五個字:冰火兩重天。
韓少坤的現在的感受也是冰火兩重天,韓七這些天一直跟在他的身邊,與他形影不離。無論是吃飯睡覺還是解手,韓七都能出現在他的視線里。最讓他不爽的是,明明韓七很想讓他回陽州韓家去,可韓七卻偏偏一句話都不說,他也拉不下臉自己主動提這件事。動口,韓少坤罵半天,韓七一直閉目不言,覺得他罵得精彩了,還會點頭表示贊同。動手,韓少坤連韓七的衣袖都摸不著,只能自討苦吃。惱羞成怒的他,便一路向西,來到了陽谷鎮,正好趕上了驚動整個離歌城的大事件。
最喜歡湊熱鬧的韓少坤,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他帶著韓七在陽谷鎮上打聽了兩天,終于打聽到在陽谷鎮以西十余里的花草山上,有一座花草寺。寺廟里有一位中年和尚,據傳佛法深厚,是大周數一數二的高手。韓少坤雖然不太相信打聽到的這個消息,但還是帶著韓七在雨中登山,期盼著能夠見到傳說中的高手。破天荒的,韓七這一次沒有阻止他,而是表情凝重地在雨中為韓少坤撐起了傘。兩個人很有默契地一言不發,只是沉默著往山上走去。
清晨的花草山籠罩在白茫茫的細雨中,長長的臺階從山頂默默地延伸到山下,顯得份外孤單。寂靜的臺階上,有兩個身影卻正在雨中拾級而上,向著山頂走來。為首的少年一身白衣,黑發很隨意地束在腦后,身材削瘦,長得很清秀,看起來十四五歲的模樣。跟在少年身后,仆人模樣的是位身材魁梧的黑衣中年。黑衣人頭戴著一頂碩大的斗笠,手里卻捏著一把秀氣的紅色小傘,為前方的白衣少年遮擋風雨。兩人從山腳走到了山腰,衣服沒被雨水打濕不足為奇,可他們卻連布鞋都滴水不沾。微風細雨,白衣少年,黑衣中年,紅色小傘,還有長長的臺階。臺階的盡頭,便是孤單的花草寺。
李八卦最喜歡雨天,每逢雨天,他就能光明正大地不用下山干活,可以做些自己喜歡的事情。花草寺雖然不大,但佛殿、僧殿、法殿一應俱全。佛殿便是禮佛誦經的地方,僧殿指的是僧房,法殿即是藏經閣。三寶殿,指的便是這三殿。李八卦最喜歡地方就是藏經閣,一有空他就會躲到藏經閣來看書。不同于一般寺廟的藏經閣只收錄佛經,花草寺的藏經閣收錄的書可謂五花八門。李八卦曾經調侃過念道和尚,說花草寺有三寶,念道和尚和他房里裝銀子的寶箱,這是兩寶。還有一寶,便是寺里的藏經閣。花草寺的藏經閣總共分為四層,一樓收錄的都是佛經;二樓收集的是三千道藏;三樓收藏的是儒家典籍,經史子集,一應俱全;四樓收集的是各門派的修行法門,念道和尚不讓李八卦去四樓,李八卦對修行也不感興趣,所以四樓在這些年都未曾開啟過。
春雨滴滴答答下了快一個早晨,李八卦坐在藏經閣二樓,入神地看了半天的道教典籍。正當他捧著手里的書,看得正入迷的時候,手里的書突然不受控制地飛回了書架原來的位置上,緊接著,寺門口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小兔崽子,別偷懶了,趕緊下樓,接客了!”李八卦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朝著寺門口的方向翻了個白眼,慢悠悠地下了樓。
寺門口,念道和尚又捧著他的茶壺,歪著頭望著陰雨連綿的天空,雨水從空中落下,落到他頭頂位置的時候,卻像有生命一般,很自然地繞過了他,落到了旁邊的石階上。李八卦撐著一把油紙傘,滿眼鄙夷地看著身旁正在撓胳肢窩,毫無高手風范的中年和尚,問道:“下這么大的雨,還有人登山,來的是什么人?”
念道和尚依舊望著天空,淡淡說道:“不是什么高手,一位是中年人,一位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少年。管他是誰,送上門的銀子不要白不要。”
李八卦便不再擔心來人的實力,突然他想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問道:“這幾天下雨都沒有下山,家里快要揭不開鍋了,怎么辦?”
“過兩天便是正月十五,我們一起去陽谷鎮,多搬些東西上山,這雨還不知道會下多久,說不定還會有更大的風雨會來。”
李八卦很意外念道和尚竟然會和他一起下山,轉頭看了念道一眼,便不再說話,師徒二人默默地盯著雨中比他們還要沉默的臺階,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兩個人。
命運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通常和人們的選擇有關,卻又和人們的選擇無關。花草山上,主客四人即將到來的相遇,又會將花草寺的將來,會將四個人的命運推向何處?誰都無從知曉。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對著從前和以后,做出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
作為離歌城的實際控制者,韓家在大周西南可以說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而作為韓家十四代獨苗的韓少坤,他很少考慮自己以后的人生會是怎樣的。因為他的人生并不完全屬于自己,他的人生是屬于整個韓家的。這也是他為什么要從那個牢籠一般的家里,千方百計地跑出來的原因。不過眼下他的想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找到前兩天那個一聲千里,震驚了整個離歌城的不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