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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朗白晝,北直隸總督署衙的轅門之上,募然懸掛一件妖惑之物。
這是初秋的一個上午,風和日麗,巳時過后。
一乘官轎前呼后擁,由遠而近,開道鑼聲敲的是十三棒,大轎是八人抬,這二者標明了轎中之人身份顯赫——里邊坐著的正是當朝一品大員、轄統北直隸的總督大人。
肩輿緩步穩(wěn)行,官道平坦如砥,抬轎的是一色整齊劃一的壯漢,總督大人坐在轎中,舒適程度趕得上安室利處的府邸宅居。
然而快到總督署衙的時候,偏偏出了狀況:前邊的轎夫猝然中了邪似的左趄右趔,把持不住,大轎前傾后翹挫落在地,差點沒把總督大人栽出來。
總督大人那張臉像三合土粉刷的墻壁,不論是喜是怒總是一副永恒不變的顏色。老大人挑起綠幃絨轎簾,探出腦袋從容察看,豈料這一看不打緊,一只正在轎夫身上亂抓亂擾的猴猻蹦地而起,齜牙咧嘴撲過來,伸出爪子要摘總督大人頭上的頂戴花翎。
眾衛(wèi)士如群鼠亂竄,一撥人慌忙護駕,一撥人七手八腳捕拿猴猻,那猴猻機敏過人,打個滾,留下一撮猴毛,遁跡無蹤。
老大人強壓驚魂,一看離總督署衙沒多遠了,便起身下地,棄轎而行。
可就在仰頭之間,更添十分駭愕:碩大一件喪服般的白袍,凌空懸掛在飛檐反宇的轅門之上,被裂葉風鼓動著,恰如一具空殼的行尸走肉在蹦跶。白袍正中畫有一個醒目的犀兕圖案,犀兕頭上伸著三只角,仔細注視:三只角極像三根超大的手指;圖案之下寫著兩個鮮紅大字:“血鋤”。
一眾扈從都瞧見了,傻了似的,無不目瞪口呆。
總督署“旟鎮(zhèn)冀門”,是威尊四海、守備森嚴的鎮(zhèn)防禁地,大白天的冒出這么一件詭異怪物來,是何等的令人不可思議!而且那上邊畫的是兇獸,寫的是惡語,不能不叫人聯想到是咎患禍殃的讖兆。
跟隨在總督大人身邊的曾皋,腦中立馬冒出《水滸傳》里“洪太尉誤走妖魔”的驚悚情景,想起剛才在廟里抽簽一事,頓覺不寒而栗。
總督大人一大早三沐三熏,率領一撥屬僚往境內一座大廟燒香拜佛。
朝廷命官拜佛大都是裝門面,總督大人倒是有幾分誠意。老大人雖然功名顯赫,位高權重,卻是高處不勝寒,日子過得并不消停。“左列功名右謗書,人間處處有乘除”——前人之言感同身受。這些年朝中同僚常有上謗書的,好在老佛爺看重他的能耐和影響力,贊揚他“棟梁華夏資良輔,帶礪河山錫大年”,未為謗書所動,鼓勵他繼續(xù)“調鼎凝厘”。
老大人受命督統一方,知道何為重中之重。大清雖然被英國人用大炮把**轟進國門之后,從此不堪洋人之擾,但最為忌諱的還是民患。自打長毛軍把大江南北鬧得天翻地覆以后,民間稍有動靜都會風聲鶴唳。倘若在自己的治下有民犯逆天謀反,正好給那些連章彈劾者以口實。然民患之事防不勝防,只好祈求佛祖保佑一方平安。
總督大人往年拜佛從不求簽,而今日拜佛之后,意外提出要“親抽一簽,筮問治下太平之事。”
不料方丈聽了驚慌失措,忙合十申稟:“阿彌陀佛,抽簽之事須另擇時日,今日老衲不敢應承,請大人恕罪。”
原來這座古剎有一條奇怪的規(guī)矩。據傳此廟落成開光之日,適逢閏年閏月的頭一天。午時三刻,倏忽間天昏地暗,電閃雷鳴。廟宇的地下,怪異之聲振聾發(fā)聵,先似鬼哭狼嚎,后似人喊馬嘶,令人毛骨悚然,一班做法事的和尚無不嚇得魂飛魄散。住持法天大師皺了皺眉頭,自道:
“今日我只能以死護寺了。”
順手抓起那銅制簽筒,往供桌上一頓,大喝一聲:“本住持在此作法,何方妖孽敢來冒犯!還不隱形遁跡,絕不輕饒!”
須臾雷停雨住,地下的嘶喊怖叫隨之匿跡銷聲。開光畢,住持將大小和尚叫到身邊,囑咐道:“往后凡逢閏年閏月頭一天為禁簽日,務將簽筒置于佛祖像前供奉,本寺弟子及信眾不可有違。”
眾人欲問其詳,住持竟自圓寂了。
打這以后,逾越千年,歷任方丈謹遵首任住持訓誡,絕無負違。
而今日恰逢閏年閏月頭一天,乃本寺禁簽之日,雖是總督大人,豈可破戒?
總督大人心下不悅,淡淡說道:“本督抽簽要另擇時日,為何事先不稟?雖為僧人,也該曉些事理,致使本督往返徒勞。”
眾僧慌忙匍匐于地,將寺廟規(guī)矩訴陳一遍。
曾皋橫眉怒目斥道:“出家人當以扶正祛邪為本,如何聽信惑眾妖言?竟敢藐視朝廷命官,該當何罪!再敢歪嘴念邪經,封了這寺廟,將你一干禿驢通通押入大牢監(jiān)禁!”
住持面如土色,左右不是。想來想去,一來妖孽之事畢竟只是個傳說,信之無據;二者總督大人威權蓋世,即便真有妖孽,也邪不可撼正;三則抗拒朝廷命官乃是逆天大罪,沒道理讓眾僧受到牽連。遂不再阻攔,將簽筒從佛座前捧過來,搖晃數下,呈至總督大人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說道:“恭請大人抽簽。”
總督大人隨手抽了一簽,遞給曾皋。
曾皋瞥了一眼,暗里吃了一驚:是一支下下簽。命住持拿簽文來對,揣其大意,不是好話,連忙揣入袖中,裝作若無其事向總督大人稟告:“您老威震一方,治下輝煌再造,乃屬民之福,百姓之福。”
總督大人對曾皋的掩飾之詞并未生疑,沒管它是什么好簽不好簽,匆匆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