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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盛昌號商隊已收拾完畢,開拔東歸。
行至晌午,商旅前面突然一陣騷亂。
楊燦騎著白毛,伴在篷頂馬車旁,正在教素梅背誦詩詞,打發漫漫長途的無趣。這時,見前頭騷亂,眾人頓時都不由得緊張起來,化外之地,荒無人煙,就怕遇到盜匪。護在商旅兩側的護衛打手參差取出刀槍棍棒,作防御狀。
“少爺,少爺!您看!快看那邊!”來福粗啞的嗓子喊道,粗手朝著一處指去。
楊燦順著望去,見兩三個騎馬的西番回回正吆喝猖狂地追逐一徒步亡命的身影。回回們也不急于沖上去捉拿,而是包在后面,像是三條大獵狗縱一只小白兔。那小白兔朝著商隊逃來,邊跑邊喊:“救命啊,救命啊。”叫聲雖然悲戚驚怕,卻是清脆悅耳,隨著愈來愈近,眾人也瞅清楚了,原來是一個花容失色,梨花帶雨的年輕姑娘,從衣著打扮上看,應是漢家女子。
坐觀的眾人齊聲驚呼“小心!”,話還沒落下,那女子便在離商隊止二十丈的地方,沒留心腳下的石頭,被絆倒在地。
蘇大明見此狀,連忙召集護衛打手護在商隊陣前。這時,郭掌柜朝蘇大明輕聲道:“蘇大哥,不知事因,不知那西番回回的底細,得小心行事,莫要招惹人家。”蘇大明本來想叫護衛上去將女子先救起來,這時聽完郭掌柜的話,不禁猶豫起來,對方意圖不明,確實不可妄動,若這女子和那三個回回合著演一出戲,打商隊的主意,那就麻煩了。
這時,商隊中突然冒一人一馬,朝著那女子而去,正是盛昌號楊大少爺。楊燦見有英雄救美的機會,便二話沒說就上去了,他不是沒來得及像蘇管家、郭掌柜一樣將事情想復雜,而是他瞥見蘇管家那樣猶豫不決的神情,覺得很可笑,就像前世時,目睹事件而無動于衷的旁觀者一樣,盡管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而有些事是不問理由的,就像現在這樣,英雄救美。
蘇管家見狀大驚,趕緊喊道:“田有耕,趕緊帶著大伙上去護住少爺。”大伙便一窩蜂朝著楊燦追去。
楊燦到了女子身前,翻身下馬,雙手將女子扶起,溫柔道:“姑娘莫怕”。女子身材纖瘦修長,輕盈至極,像是練舞多年的姬女,待目睹面容,更是一清秀佳人,只是眼非黑眸,而是琥珀色的眼瞳,讓楊燦嘖嘖稱奇。
這時,那兩三個胡人見情況有變,便疾馳朝楊燦直徑奔來,喊了一通畏兀兒語。楊燦問起一旁精通畏兀兒語的郭掌柜,他們在嚷嚷個啥呢?郭管家答道:“他們說,這女子是他們花錢買來的女奴,要我們還給人家。”
只見那女子聽郭管家這么說,頃刻再也止不住,清聲哭啼起來,抽泣道:“小女子今年十八,本是陜西榆林人,蒙古韃靼入關洗劫,父母都被賊子殺害,我和姐姐都被擄去,幾經波瀾曲折淪落至此,姐姐也散了,小女子在這世間已沒了親人,也不愿再這樣屈辱活下去了。”
身世悲慘,已經是叫人心生憐憫,何況又本是大明的子民,見同胞如此遭遇,更是痛惜,再而是這樣嬌嫩可愛的年輕姑娘,深情并茂,控訴黑暗的世道,道來不堪回首的命運,情之感人,一至于斯。眾人已經是對那三個猖狂的大胡子回回氣憤之極,蘇大明朝楊燦望來,顯然在征求楊燦的意思。
楊燦心道,最壞的打算,便是我們百來號人,還有一大車魯密銃,跟你丫三個犢子干起來。在塞外別人的地盤上,惹事肯定不行,既然對方說是女奴,那能用錢解決還是上策。楊燦轉向郭掌柜道:“郭叔,您問一下對方,要多少錢能把這女子賣給我?”郭掌柜聞言怔了怔,轉朝蘇大明望去,蘇大明點了點頭,道:“就按照燦然的意思辦吧。”
郭掌柜清了清嗓子,大步朝前邁出,在距對方五六丈處,停住與對方用畏兀兒語交談起來。一會兒,郭掌柜,面色尷尬,回顧道:“少爺,他們說最低要白銀五百兩,再也不能少了。”
這段時間以來,楊燦對白銀的價值有了一個大概的認識,現在陜西各府都是大旱,商隊西出時,陜北延安府、慶陽府一帶的米價已經漲至一石需要白銀三兩,一石相當于后世的近兩百公斤。對于大明朝的底層老百姓來說,一年生計所需,幾兩碎銀子就足夠了,白銀五百兩,足以保一戶數口之家一輩子衣食無憂。不過,古人有言,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這樣的邏輯與算法,顯然,不適合所有人。
郭掌柜將五錠百兩大紋銀遞給對方,表情極不情愿,心中暗嘆自家少爺不知經營的辛苦,揮金如土,為了一個女奴就隨意花去五百兩,要知道,如今陜西中原大旱,許多地方流離失所的饑民已經賣兒賣女,只是為了能吃上一口飯而已。對方將奴據獻出,雙方標注轉讓信息,規矩流程倒是一套套不馬虎。
女子撲通跪在楊燦的身前,雙眼通紅,兩行清淚潸然而下:“少爺,請受藺小黛一拜,小黛已經是無家可歸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