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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著頭的鄭保,只能看見自己的鞋尖,還有面前絨毯上織著的花紋。
他像是什么也沒聽到。
德慶帝面沉如水,唇角已經(jīng)全部拉了下來,他扣緊了密折,仿佛能隨時摔到步觀瀾臉上去。
可他終究沒有。
“丫頭,勝了就是勝了。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寧愿死的是我?!?
步觀瀾口氣生硬地吐出一句話來。
于是,一君一臣,都沉默了。
三年一場抗擊西戎的大戰(zhàn),哪里有表面上想的那么風光?愛吃肉的步觀瀾,也只有在剛?cè)ズ突貋淼臅r候吃過真正好吃的葷菜。
平日里,與自己手下的士卒們別無二致。
大夏并不窮,可三年的消耗依然很大。
半年前,戰(zhàn)事已到了關鍵時刻,眼見著就要大獲全勝了,可這時候邊關的糧草竟然有些跟不上了。
幾道軍令下去,也沒催出個所以然來。
那個時候的步觀瀾,就等著后方糧草到位,給西戎來一個迎頭痛擊。
萬事俱備,只欠糧草。
喂飽了馬兒,擦亮了刀槍,饗過了全軍,便可昂然出擊。
步觀瀾一直在等,望眼欲穿地等。
可他們沒有等來最后一擊的“東風”,卻等來了敵人的最后一擊。
西戎兵像是瘋了一樣,他們歷春夏,膘肥馬壯,忽然之間就與大夏軍來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惡戰(zhàn)。
糧草,一直沒有到。
……
步觀瀾想著,忽然笑了一聲,她眨了眨眼,看著皇帝,沒有半點尊敬:“皇爺,他們不是戰(zhàn)死的,是餓死的?!?
“……”
德慶帝久久地沉默,不瘦不胖的臉上,顴骨高高突起。手指緊緊地摳著密折脊上那一條嵌著的金線,手背上青筋爆出。
他過了很久,才緩慢而無聲地將一口氣給吐了出來。
開口時,仍舊是平靜。
“天下太平,不是你最希望的事嗎?干戈才止,又動干戈……”
干戈,干戈。
邊關太平,朝堂真就太平了、天下真就太平了嗎?
步觀瀾近乎執(zhí)拗地站在那里,硬挺挺地。
袖上原本焦黃滑稽的窟窿,此刻除了好笑,又仿佛多出一些血腥味兒來,像是她剛還朝時候,盔甲上帶著的味道。
有一種……
近乎殘酷的猙獰。
她看著皇帝,皇帝卻沒看她。
過了好久。
久到外面等待的大臣們,已經(jīng)喝了一肚子的茶,腹內(nèi)油水都被刮了個干凈;久到習慣了久站的管事牌子鄭保都覺得腳底板發(fā)酸,身形微顫;久到外頭琉璃瓦上的雪都開始化了,宮里的飛檐下,開始滴滴答答地掉下水來……
德慶帝一把合上了奏折,硬質(zhì)的外殼上留下兩個略微變形的指甲印。
他自己沒多看一眼,嘆了口氣,道:“朕聽說,你當時被西戎那邊完顏哲一刀砍在肩頸上頭,手臂也傷了。”
說著,轉(zhuǎn)頭看鄭保,吩咐:“去,叫太醫(yī)院叫人過來——”
“不必勞煩太醫(yī)院大人們大駕了?!辈接^瀾緩緩松了緊握的手指,她已經(jīng)明白了。
至少現(xiàn)在,皇帝是不想清算這筆賬的。
糧草沒有也就罷了,可西戎是怎么那么巧,掐準了他們最艱難的時刻來進攻的?
前陣,她明明已經(jīng)把他們打怕了,打縮了。
這里頭,也只有搗鬼的人知道為什么了。
她不甘!
百里沙場,邊關三年,風如刀,月似霜,都是他們餐風飲雪。一腔熱血,灑在家國戰(zhàn)場上,是死得其所;可因糧草,因內(nèi)鬼,步觀瀾卻是一千個、一萬個不甘!
她還記得,還記得老吳濺滿鮮血的眼神……
“將軍……我想跟兄弟們埋在一起……”
多少人啊……
她捂著肩頸上的傷口,走在尸山血海里,看著一個個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人……
斜插著的長i槍,斷裂的鐵戟……
銹跡斑斑,也血跡斑斑。
整整半年,她一點也不想回京城。
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回去。
皇帝的詔書是第五十九天下來的,半年之后,她終于回來了。
步觀瀾疲憊地退了一步,人有些恍惚,竟笑一聲,道:“皇爺不用擔心了,臣是賤命一條,這會兒傷好了,只想吃吃京城的烤鴨。別的不想了?!?
“……邊關戰(zhàn)事雖歇,可軍中退下來的將士們卻還需要好一陣安排。現(xiàn)下,朕著令吏部許尚書在做這件事,或是退居田園,或是編排進禁軍之后……朕欽命你督促此事,也好叫退下來的軍士們又個好去處?!?
德慶帝思索了一下,這么說著。
他起身來,走到步觀瀾面前,手掌壓在她肩上,重重地按了按,又收了回來。
步觀瀾站著沒動。
德慶帝又道:“西戎議和修好的國書昨日已經(jīng)送達了京城,過不多久,就有西戎使臣將入京。天下要太平了,你這鎮(zhèn)北大將軍的銜頭繼續(xù)掛著,也好保我大夏安平。”
“監(jiān)理退下將士之事,畢竟只是一時。三年來,你邊關上浸染久了,刀兵氣太重,不如再頂個閑散的差事,怡情養(yǎng)性一下,也好享受享受京城的好日子。畢竟,也快嫁人了……回頭便傳旨下去,大理寺右少卿之位正好缺出……”
德慶帝似乎還想要說什么。
步觀瀾一下抬了頭,看著他,直視著他的眼睛。
目光太利,刀子一樣。
德慶帝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臣,叩謝皇上恩典。”
步觀瀾看了他一眼,也只是一眼罷了,便收回了目光,垂下頭,躬身行了個禮,恭恭敬敬地謝恩。
“皇上若無其他吩咐,臣便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