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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淡的‘嗯’了一聲,自她面前站定。雙手微張,任由她服侍自己脫下外衣。
“想什么呢。”他掠近過來,望著她露出了一副說不清是哀傷還是想笑的什么表情。
“想要……恭喜您。”她垂著腦袋,烏黑的長發垂在一側束了個圓圓的髻。就和她的人一樣,順滑乖巧又無甚花樣。
“喜從何來?”官袍被她除去,又服侍著他換上了家常的銀紫云紋冬服。
她手上動作沒停,反復囁嚅著,終于還是期期艾艾的說出了這句話。“恭喜您……要成婚了。”
他的眼波輕輕閃了一閃。“若是本座成婚,你待如何?”
“……我會好好服侍主人和您妃子的。”歲歲好像是遲疑了,卻又下意識的沖口而出。“如果您不趕我走的話。”
這似乎是個標準答案,但蘇鶴行卻覺得心里一陣莫名貓抓似的難耐。難道他還想聽到別的答案不成?可她一個天奴還能如何說?
“好好的,本座為什么要趕你走?”
“因為我卑賤啊……”她的神色有些茫然。“我是您侍妾這件事,是不是讓您在朝堂上丟臉了?啊,也許已經丟臉了。”她喃喃的,每說一句就輕輕搖一次頭,整個人都顯得蔫巴巴的。
“這話誰告訴你的?”尊貴好看的長眉蹙了起來,臉色也如同罩上一層寒霜。
想要笑一笑,卻怎么也扯不動嘴角。“還用誰說嗎。”她黯然的垂下了彎彎的眼,長長的睫毛斂去了眸中的水色。
他的手扣起了她細膩光潔的下巴,那雙染著濕意的美眸輕輕揚起,能清晰看見他自己倒映在里面的模樣,原來他看著她時,是這樣的神情啊……
“需要我再告訴你一次嗎?”比起她不看自己,他更喜歡她看著自己,因為那總會讓他莫名的愉悅起來。
“你不卑賤。”
覺得呼吸被什么堵住了,她能聽見自己艱難的擠出聲音來。“您真的……這么覺得嗎?”顫著唇,幾乎是屏了鼻息在聽。這樣的話歲歲聽一百遍都不會厭倦,她不在乎自己在他人眼中是否下賤,她只在乎主人會不會因此厭棄她,扔掉她。
“你不卑賤,因為你是我的人。”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語畢他輕輕俯下了俊顏來。薄薄的唇壓上她因為過于悲傷而微張的小嘴兒,甜蜜甘香的滋味讓人一試忘憂。
他的吻很溫柔,像是雨滴般溫潤又像是落花的撫摸。他的手自她耳骨邊出發,細細的照拂過她的小臉,又輕輕來到她的額發前,在那枚奴印上緩緩撫觸了一圈。
冰冷的淚珠滑過了歲歲的臉龐,她好像被拉滿了弦的弓,不安的情緒因為他的舉動而徹底釋放。
這個讓人渾身顫栗的吻終于結束了。
他低著頭,輕輕撫摸過她的奴印,神情十分尊貴自持。“你無需擔心。”這五個字相對于內斂的蘇鶴行而言,其實已經是一種承諾了。
“主人?”她長長的睫毛上還殘留著破碎水晶般的珠淚,看起來更是讓人想要拆吃入腹般的柔軟多汁。
望著安靜乖巧的天奴,沒來由地,他突然升起了一抹不太理智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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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雪的國都披上一層白羽紗,柔柔的覆住整座城。銀色光芒閃耀得仿佛水晶般澄澈,寒風呼嘯時清冷的雪氣讓人心曠神怡。
熏著安息沉水香的書房中蘇挽又是抱進了一堆婚書。“主人,這幾位小姐的畫像……”
蘇鶴行坐在紫檀書案后,連抬首多看一眼的視線都懶得給,只‘嗯’了一聲作為應答。
見主人并不上心,蘇挽終于還是斗著膽子上前說道。“主人既然已經進宮拒了陛下的婚,難道就不準備從這些有力的支持家族中選一個正妃出來嗎?只有一個天奴侍妾實在是……太不像樣了。”
他淡淡掃過去一眼,聲線低沉。“平日你們就是這樣看不上她的?”僅這一個念頭就讓蘇鶴行蹙起眉頭。“嗯?”
無聲立在暗紗飄簾后的蘇耀立即低下頭去,這個話題他根本不敢應。他以前肖想過天奴侍妾的事還歷歷在目,誰知道哪天主人會想起來?
蘇挽啞口無言的望著主人,他同樣不知道該怎么接下半句。天奴卑賤連叁歲稚童都知道,看不上她不是正常的嗎?思索了一會兒,他迎著主人冷寂的目光開口了。
“就算主人寵愛天奴也該有個度,您早晚都會擇妃開枝散葉的。依奴才看,將她譴到莊子上才是正理!”
“為什么一定要譴她去莊子。”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蘇挽試探的說道。“主人?若以后不譴她去莊子,難道還留著她……誕下庶子不成?”
“如果本座愿意讓她誕下子嗣呢。”他淡淡的開口問道。
“主人!”蘇挽瞠目結舌地望著書案后端坐的尊貴男人,半天都找不回聲音。
“您果真打算讓天奴生育庶子嗎?您忘了少時的誓言?寵幸侍妾生下庶子,這么做和前任的皇帝又有何區別!”他雙目微微猩紅。朝著主人長揖一拜到底,最后跪倒在黑曜石的地板上懇切說道。“請叁思而后行!”
跟了主人近二十年,從小一起長大情分無比深厚。這樣的話只有他能說,也只有他敢說。
他靜靜投去蘇挽一眼。“如果她不卑賤呢。”
“她是天奴,怎可能會不卑賤呢?除非天奴這種事物不復不存在……”蘇挽突然咬斷了話的下半句,他磕磕巴巴的抬起頭望著自己的主人。“不……不會吧?難道您打算……”
“既然本朝開國皇帝可以設天奴,自然以后也可以廢除了。”他的臉上沒有絲毫愧色,甚至可以稱的上冷漠,偏薄唇里說出的話比世上最動人的情話還要溫柔。“既然本座只會有一個妻子,那為什么不能是她呢?”
“您……您……”蘇挽連說了兩個字,卻因為過于驚詫而一時喉頭堵住了說不出話來。對方那清貴的身姿,烏玉一般的瞳仁,分明是個世上難尋的男子!為何偏偏……為何偏偏……
‘咕咚’一聲蘇耀悄悄咽下口水,拼命的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連呼吸都停了才好!
那張冰雕般的俊俏面容朝窗外淡淡投去一眼。他的手邊拾著本帛書,柔韌的肌理間散發著瑩黃的光。
“真是場好雪。”能將世間一切盡數掩蓋,再也看不出它原本的樣子。
他輕笑了一聲,明晰的指骨漸漸收緊,露出的書卷末端也染上了一層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