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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城君被請了出去,帳內的儀事還在繼續。
“這人說話遮遮掩掩,并不吐露實情。不足為信!屬下建議還是要再做查探!”
“就算退一百步他說的是事實,此等朝秦慕楚之輩實不值得我軍為他浪費藥石!還不知道后面要便宜誰呢!”
“兩位大人所說皆無道理!按臣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若是此番我等力挽狂瀾,晴雪城心服誠悅的繼續為我國土效忠豈不是美事!?”
“……”
十幾個文臣武將各自闡述觀點,一時竟比朝堂上還要熱鬧。
蘇鶴行無聲的聽了一會兒,最后才揮了揮手讓臣屬退了出去。
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按著膝蓋,神情略顯冷淡。此時,蘇鶴行聽見身后有輕弱的腳步聲傳來。與此同時,一雙柔柔的小手來到他緊繃的膝蓋邊,接替過他自己的動作,輕輕按摩著那處酸楚。
是歲歲。她依舊穿著一身鐵鷹銀甲,此刻正跪倒在他的膝蓋邊,白皙晃人的小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替他按摩放松著。
蘇鶴行知道她一直在大帳后,等到眾人離開后才走了出來。“你聽到了。”他既然決定帶著她近身服侍,有些消息就不可能完全避免的被她知道。而他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歲歲輕點了點頭。“是七日瘧。”
蘇鶴行垂下長睫,定定睇著這個輕輕替自己按摩的小天奴,用眼神鼓勵她說下去。他有些好奇天奴到底還會說些什么出來。
“這個病癥的名字是七日瘧。”歲歲手上的動作微停頓了一下。“剛才那位城君說謊了。”
他微瞇起眸子,臉上露出冷凝。“他說的什么謊。”
“他說已有近千余人因此病死去。他說謊了。”歲歲一格一格慢動作般的抬起了頭,水眸中的光芒幽且盛。“這是不可能的!七日瘧一旦開始死人……有一個算一個,只要染上就必然會死。城中人口近萬又飲著同樣的水,住的如此密集,一定早就蔓延開來了。一家一戶才死一個?不!”她倔強的搖了搖頭。“您聽過草原上曾在數年前有過一個大族嗎?百花族。”
蘇鶴行微一思索,想起了關于此族的一個傳說。“當然。此族在草原上曾極有名望,可汗手下的部眾有兩萬之多,但在數年前這一個部落突然消失了。”短短數月,一個幾萬人的部落自草原神奇的消失了,就像從沒有存在過一樣,他們究竟去了哪里竟無人知曉。
歲歲輕搖了搖頭,垂在額前‘天奴印’的那一絡發絲輕漾著,勾勒出一幅極為單薄的脆弱感。“它不是消失了。而且您說的也不對,不是兩萬。百花族可汗手下足有叁萬六千八百眾。那一年也是七日瘧,它染遍了百花族的每一個角落。一開始只是老人和孩子,后來是女人和男人。它是會傳染的,您知道嗎?”那個癥狀,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癥狀——之前在晴雪城中她已經一眼認出。她一直在尋機會告訴蘇鶴行,現在終于被她找到了。
“傳染?”蘇鶴行一字一頓。深濃的眉眼間漸漸蓄起一抹陰沉,像從黑暗沉潭中緩緩逸出的一抹寒煙。
“是的,傳染。七日瘧,從名字您就能知道它的威力。”雖然維持著替他按摩的動作,歲歲的眼神卻已無聲的虛空了。那一抹安靜仿佛穿越了麻色的帳篷,縱乘著一彎小河向故土追溯而去。“整整叁萬六千八百眾,短短兩個月時間死的一個不剩……”當年如果她沒有去外祖家過節,恐怕那叁萬六千八百眾的尸首中也有一個她的位置。她猜,自己可能是這個世上最后一個百花族人也說不定。
晴雪城城君焦躁不安的等在為他準備好的帳篷里。他一直在等著,等著攝政王將有所作為。他來回跺著方步,手心一會握起一會伸開。這么熱的天,額頭上居然侵滿了冷汗。
突然,他聽見了賬外似乎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城君心中一喜,立即帶著隨扈走了出去。“攝政王!”這叁個字成了城君此生最后的一句話。
長長的箭劃破了空氣,呼嘯著釘向了晴雪城城主的心臟。他不敢置信的垂下腦袋看了眼胸口那支依舊在顫動的箭羽,他困難的伸出手指,他想指向遠處的男人,他想大聲的問責,但他什么都做不到了。他轟然倒地,黑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蘇鶴行站在距離他一射之地的位置。身邊的蘇耀左手挽弓,弓弦還在微微彈動著。而那支弓弦上不見了的羽箭,此刻正靜靜的插在城君胸口。暈染開來的紅色血水將城君的胸口綴成一朵耀眼無雙的絕品海棠。
他依舊站在那里,冷寂的發號施令。“把他的尸首和他的隨扈一同燒掉,凡是他們碰過的,一起處理掉。”
“是!”鐵鷹們齊答。
“不!我沒有被傳染!不要殺我!”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晴雪城隨扈尖叫一聲拔腿就跑,但他的速度遠沒有箭快。隨著一聲風破,他踉蹌栽倒在地,背上一際星芒。
“蘇耀蘇挽!”
“屬下在!”
“立即規整隊伍,關閉封鎖晴雪城城門,城中人物一個都不能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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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鐵鷹戰甲的騎士們縱馬包圍了整座晴雪城,數以萬計的軍士,每個人手中都點著一枚火把。明明已經是夜了,卻將城墻照成了白晝。
如此多的人眾,緊閉的城門,蘇鶴行要讓整座晴雪變成困城。
在一日前,蘇鶴行下令誅殺晴雪城城君。與此同時,他命全軍在城池周圍挖開一個深一米,寬一米的溝渠出來。
源源不斷的菜油和箭鏃被運了上來,堆積成山。所有軍士都面朝著晴雪城的方向,分明能聽見城中有人在呼喊著,叫聲慘烈。“不要殺我們!我們還沒有染上病!”
那些菜油原本是鐵鷹軍的糧草,現在有了別的用途。
蘇鶴行安靜的騎在那匹大宛名駒上,神色莫名冷淡。“準備好了嗎?”
“回稟主人,都已妥當!”蘇耀跪地答復。
坐在馬背上的他微微揚首,不知何時一片烏云飄了過來,寂靜地掩去了月色。蘇鶴行微微勾起唇角,天道也不忍看嗎?
武將們各司其職,文臣肅穆安靜的守在蘇鶴行身后,眼觀鼻鼻觀心的不語著。
佟嘉敏的坐騎距離蘇鶴行還有好十幾個身位,吊兒郎當的俊臉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神情。他想,他已經猜到了蘇鶴行要做什么了!
蘇鶴行安靜的看著這座城,靜靜欣賞著。“你們有誰知道,晴雪城為何叫做晴雪城嗎?”
“許是城中行雪時很美?”有文臣思索著答道。
“不。”蘇鶴行搖了搖頭。“晴雪城地熱,從不下雪。也許正是從不下雪,才比誰都期望雪落吧。”可惜了,這樣一座小城不久將會化作一片焦土。
佟嘉敏坐在坐騎上,他能看見數之不盡的菜油被士兵們傾倒入剛挖好的溝渠之中。然后,一名近士將一枚尾端著火的羽箭遞給了蘇鶴行。
蘇鶴行面無表情的接過了它。
他搭弓拉滿,獵獵的火焰被山嵐刮得尾端燃起了黑煙。
幽綠的火焰之箭,以一種寂靜而充滿殺機的速度向灌滿菜油的溝渠飛襲而至。剎那間崩散的星火,像千百道小小的煙花般爆裂的燃燒盛開,接著,‘轟’地一聲——整座晴雪城沐浴在黑紅色的火焰之中。
蘇鶴行依然保持著風姿翩然的拉弓姿勢,但眼神又空又冷,像結滿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