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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知道了,在李氏懷上胎之前,東宮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會懷有他的子嗣。
母親徹底對她失望,她終于和二姐一樣,成了令家族蒙羞的無用之人,而這樣的失望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明光三年冬,太宗崩殂,太子繼位。
按理說,當他登極的那一日,她這個太子妃理所應當成為皇后,可她卻始終沒有接到立后詔書。
前朝圍繞立后一事,從當年的臘月一直爭吵到來年的九月,已經(jīng)成為官家的殿下,才在臣僚的敦促下輕飄飄地下達了一封立后詔書。
立廢妻李氏為后,太子妃薛氏為貴妃。
她最終是與兒時祖父的期許背道而馳了,貴妃?一個不被丈夫所疼愛的女人,哪里貴?
她覺得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將自己最愛的女人扶為皇后之后,趙從并沒有如夢想中那樣,和李婉過上琴瑟和鳴的恩愛日子。
他太自負,也太不懂李婉,就連她這樣的局外人都看得分明,李婉那樣的性子,根本不適合當皇后,也不適合生活在這宮墻深深、規(guī)矩森嚴的禁庭。
她沒有像她幼時那樣,接受過嬤嬤戒尺下的嚴厲教導,沒有被關在院中學詩書禮儀,寸步都不可出去的童年,她只是一個喜歡爬樹、自由自在的小姑娘而已。
薛蘅明白趙從,他只是想將天底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他心愛的女子面前,不管她需不需要。
可他不知道,自他沒能拒絕儲君之位的誘惑,被封為太子的那一日起,他就注定了會走上與李婉分道揚鑣的道路,他離那個九五至尊的位置愈近,離他心愛的女人就愈遠,最終徹徹底底失去她。
皇家需要開枝散葉,親王或許能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天子絕對不可以。
越來越多的女人進了后宮,李婉氣量偏狹,當初只有一個她時,尚且不能容忍,何況是如此多的后妃。加之朝野物議沸騰,輿論紛紛,指斥官家立一介歌女為后,行的是悖逆之舉,必將貽笑后世。
薛蘅不知這些勸諫的臣子里,有哪些是父親的人,又有多少父親的力量在背后推波助瀾,但他一定不是反李派的核心官員。
這背后原因,又或多或少牽涉到大陳朝的政局。
因唐末五代以來,節(jié)度使擁兵自重,武人勢力極度膨脹,以至于造成驕兵悍將、以下克上的局勢,兵強馬壯者即可自立為帝,就連太.祖昔日也是通過發(fā)動兵變奪取政權的。
自古以來,都是打江山易,守江山難,為了趙氏王朝永垂不朽,太.祖皇帝定鼎后,與當時的宰相制訂了一整套從中央到地方的政治制度,其中最重要的綱領,便是“以文制武,強干弱枝”。
太.祖致力于削弱武將勢力,大力扶持文臣,這便奠定了大陳“天子與文士共治天下”的局面,文官集團崛起掌權。
舉凡新皇即位,必定與先帝留下的老臣發(fā)生政治沖突,趙從招呼也不一聲,徑自立李氏為后,這樣任性妄為、乾綱獨斷的皇帝,絕對不會是臣僚們希望看到的,因為天子一旦獨斷專行,就容易帶領整個王朝陷入萬劫不復的危機。
無論是為了給新登極的官家一個下馬威,還是為了維護“倚重文臣”的大陳祖制,以宰輔呂逸為首,諸位臣子前仆后繼,扯著“歌女不可為后”的大旗,組成當時甚囂塵上的“熙和君子”,鬧得趙從心力交瘁。
而李婉,不過是君權與相權相爭時,一個可笑的政治犧牲品罷了。
她如一束無依無助的莬絲花,被迫裹挾在這股浪潮中,不管是開始還是結束,都不是她說了算。
無論這群“君子”是出于什么原因湊在一起,他們的目的一定是達到了,李婉性格魯莽沖動,無緣無故遭了他們的罵,便把氣全部撒在趙從頭上,二人頻繁爭吵,關系一度鬧僵。
壓力實在過重時,趙從便會找來她這里,抱著她的腰訴苦。
她大多數(shù)時候都不出聲,只是聽他抱怨李婉今日又對他說了哪些傷人的話,前朝哪個大臣庭上諫諍時,把唾沫星子噴到了他的臉上。
她替他揉著緊繃的太陽穴,輕聲細語地安慰他。
“要是婉娘有你這般懂事就好了。”
有一日,他埋在她的小腹上,忽然悶悶不樂地說出了這句話。
薛蘅指尖一僵,心中竟然有些想笑。
既喜歡她的天真爛漫,又希望她懂事體貼,難道男人都是這般貪婪的么?還是說,官家并沒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喜歡李婉呢?
她也曾在禁中見過李婉幾次,她變得不愛笑了,在她臉上,很難見到往昔那般放肆明亮的笑容。
她也很少出門,后宮娘子們的宴會,她從來不到場,只因有一次她不會剝蟹,鬧了笑話,一位昭容當眾笑出了聲,她羞得滿臉通紅,竟當場將蟹殼扔到那位昭容臉上,起身揚長而去,讓留下的眾人異常尷尬。
皇后作為中宮之主,本就擔負著承辦大小宮宴的職責,她撂挑子不干,趙從苦勸無果,只能將一應事宜都交給她來承辦。
她果然辦的很好,因為她自小就是學這些長大的,結果也讓李婉這個皇后越來越不服眾,人人都可在背后嘲笑她。
一日賞花宴上,薛蘅聽一位外命婦幸災樂禍地說,翰林待詔梁泓拒絕為李婉作畫,可見皇后在朝在野有多不得人心了。
“我要是她,真是羞也羞死了,都不敢出門。”一名婕妤口無遮攔地說。
薛蘅看著她,口吻淡淡道:“她再如何,都是皇后,你的尊卑禮儀學到哪里去了?”
那名婕妤頓時面無人色,跪下認錯。
薛蘅讓她起來,吩咐眾娘子,以后這樣的話,不可再說。
當夜,趙從又氣沖沖地駕幸了她的寢閣,頭痛欲裂地跟她說,李婉非得要詔梁泓入宮為她畫像,換別的人都不行,就要他。
“官家為何不答應?”她替他按著頭,這樣問。
“你不懂,她這哪里是要梁卿替她畫像,分明是因為之前的事記恨上人家了,要借個由頭,好報復他罷了。”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朕派御醫(yī)去診過脈了,梁泓確實是身患肺疾,連日高燒不止,連床都下不得了,哪里是刻意與她作對?朕與她說,她偏不信,還說朕騙她,真拿她沒辦法!”
薛蘅站在他身后,沉默半刻,忽道:“臣妾倒覺得,官家不如答應皇后娘娘。”
趙從詫異地回過頭來。
她笑了笑道:“皇后娘娘愛記仇,官家如若不讓她把心中的氣當下宣泄了,只怕今后日積月累,會越來越記恨梁大人。再者,娘娘雖有些小性子,可不是壞心腸的人,說是報復,至多只是捉弄一下梁大人罷了,不會過頭的,官家大可放心。”
趙從聽到這里,大抵也是想起了李婉昔時那些整蠱人的小手段,忍不住撲哧笑出聲,道:“便依你的意思罷,只是不知,她又要如何折騰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