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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軍校當日便找上了門,肉袒負荊,跪在薛府門外,求娶二姐。
結果可想而知,父親險些拔出劍殺了他,幸被人攔住,最終只是打了他八十脊杖,將他扔進馬圈里等死。
她去探望養傷的二姐,她背上全是鞭子抽出來的傷痕,只能趴在榻上,臉頰處頂起來兩個包,是在吃糖。
“玫瑰粽子糖。”
二姐打開紙包,給她看里面色澤瑰麗的糖,“他知道我愛吃,特意帶過來送給我。”
她垂眸看著那糖,知道這是市井小販賣的糖,價格低廉,制作粗糙,因顏色艷麗,她上街時曾注意過,母親從不允許她吃這類東西,二姐是國公府的姑娘,自小錦衣玉食,可她卻含著糖,臉上透著難以言喻的幸福。
她不理解。
二姐看出了她的困惑,笑問:“有人特意為你買過糖么?”
“嬢嬢說,糖吃多了會壞牙。”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二姐唇角勾起,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對她說:“三姐,你這輩子,日后或許會位至皇后,成為國朝最尊貴體面的女子,但你一定不會過得有我幸福。”
她依然沒有說話。
翌日,傷得連床都下不了的二姐不知去向,與她一同消失的,還有馬圈里那位軍校。
他們私奔了。
父親氣得大病一場,將二姐的生母逐出府,宣布二姐從此遷出族譜,不再認她這個女兒。
母親得知了她派人私下聯系軍校的事,將她狠狠責罵了一通,罰她跪在院中抄書百卷,閉門自省。
時光便在日復一日的抄書中流逝,漸漸的,她及笄了,也到了可以議親事的年紀。
當朝太子與她相差十八歲,早已娶了太子妃,但母親還是帶著她參加各式各樣的宴會。
她也曾隔得遠遠地,見過太子幾面,只可惜他從未注意過她。
太宗育子異常嚴厲,太子時任開封府尹,政事繁忙,稍微有哪處做得不對,便會被太宗當著眾臣的面毫不留情地責罵,即使偶爾應邀赴宴出席,也甚少有開懷的時刻,總是眉心緊鎖,一副滿腹愁緒的樣子。
眾皇子中,倒是宣王殿下格外引人注目一些。
他容貌俊美無儔,品性疏朗溫煦,又素來憐香惜玉,常著一襲月白長袍,腰間別一管短笛,無論是聯詩或是作詞,弈棋還是丹青,無一不會,無一不精,時常引來席上眾人的贊嘆不絕。
比起苦大仇深的太子來,他倒是更像閨閣女子夢中期待的那類良人。
只可惜,他此生注定與帝位無緣,也與她無緣。
誰知世上的事偏是那么巧,祐安七年,太子瘋魔,靖王暴斃,那個幾乎不可能成為九五之尊的人,偏偏成了最后的贏家。
七月,宣王生辰,她隨母親前去慶生。
眼下還處在靖王喪期,京師士庶百姓家中都不可有大型宴席,太宗卻特許宣王操辦生辰宴,這無疑代表了政治上的一個風向,說明今上欲立三殿下為儲君一事,多半不是朝中大臣捕風捉影,而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宴席上,侍女不慎弄污了她的衣裙,她前去王府廂房更衣,出來時,已不見了侍女的身影,無人替她帶路,她最終迷失在宣王府的后花園里。
她站在樹下,想起母親平日的嚴厲,害怕得哭起來。
薛三娘子這一年才十六歲,遠沒練就出日后一番不動聲色的本領,這時她還是個因為找不到路,擔心不能及時返回到宴席上,會被嬢嬢責罵而嚇得掉眼淚的小姑娘。
“你哭什么?”
層層疊疊掩映的綠葉間,忽然探出一張年輕姑娘的臉,將她嚇得不輕,打了個哭嗝。
她抬起頭,直愣愣地看著樹上的人,忘了說話。
這是薛蘅第一次見到李婉,這個場面,她后來記了一輩子。
作者有話說:
宋人習慣以排名稱呼兄弟姊妹,譬如宋高宗在皇子中行九,他的哥哥和姐姐也是喊他“九哥”,所以這里薛蘅的姐姐喊她“三姐”不是筆誤。
第64章 蘅蕪(二)
出嫁那日, 薛蘅在喜房中枯坐了一夜。
待紅燭燃盡,燭淚積滿燭臺,那位本該揭下她蓋頭的夫婿, 始終未曾出現。
侍女抱琴特意替她打探來消息, 得知宣王殿下昨晚是去了那位的院里, 那位還不許殿下進, 他在院中站了半夜,才被人偷偷放進去。
“殿下如此偏愛李氏,連您的洞房花燭夜都……娘子,您這日子今后可怎么過呢?”
抱琴心疼她, 難過地流下淚來。
她對著菱花鏡描完最后一筆眉, 淡淡道:“能如何過呢?就這么過。”
婚后三日, 她都沒有見到趙從一面,直到回門那天, 在馬車上,她才真正與自己名義上的丈夫見到了面。
“管好你的婢女。”
他遠遠地坐著,手中拿小刀削著一塊木頭, 應當是要送給李氏的小玩意兒, 他刻得十分認真, 頭也不抬地警告她:“若再教本王得知, 你手下的人探頭探腦地靠近婉娘的院子, 打聽她的消息,便別怪我將她發賣了。”
她一怔, 許久才垂下頭, 低眉順目答:“是。”
回門宴上, 趙從表現得很得體, 給她夾菜倒酒, 低頭在她耳邊溫聲私語,看上去就像個溫柔體貼的新婚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