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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敬,你認為死很難嗎?不,死很容易的,難的是死后要面對的那些,是你的死留給你親人的傷痛。”
右手直至肘部以下都消失了,阿寶已經無法再抱著他,替他梳理頭發,便低頭親一親他潮紅的眼尾,柔聲說:“我最后悔的,便是昔年不該草率結束自己的性命,我還沒有吃夠那些好吃的糕點,還沒看到今春的第一枝梨花,太可惜了,真的,實在太可惜了。”
消失蔓延至了腰部,淡金色的光粒在半空中漂浮著,照亮了昏暗的牢房,那是阿寶洗盡怨氣后,最干凈澄澈的靈魂。
她垂眸看著梁元敬,看得那樣認真,像要將他的模樣深深地刻在腦海里,帶著去投胎,直到下輩子也記得他。
這是她的心上人,是她少女時期最隱秘的心事,她從十三歲起就喜歡他了,即使后來不記得了,可她還是愛他,只愛他,她愛了他一輩子。
梁元敬終于哭出來,喉嚨發出一聲沙啞的狂喊:“不——”
“不可以說不,”阿寶低下頭,與他額頭相抵,鼻尖相觸,“我是你娘子,你是我官人,你必須什么都聽我的,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別不要我——”
梁元敬害怕地想抓住她,卻抓了個空,她的手臂已經幻化成光影。
“那你就好好活著。”
阿寶的語速越來越快,生怕說不完。
“我允許你娶個娘子,如果實在喜歡的話,納妾也不是不可以,多生幾個孩子。春天的時候,帶他們去郊外踏青,看看桃花,放放風箏,不要老是悶在家里,不畫畫的時候,也可以多出去走走看看。梁元敬,這世間是很美好的,不是沒了我就沒有意思,我活著時沒看到的,你要多替我去看看。”
“不,你不要走……”
梁元敬嘶啞著哭求,臉上涕淚交加,昔日舉止有度、愛潔成癖的梁公子,竟也會哭的如同一個孩子般狼狽無助。
“別哭,聽我說,”阿寶吻去他眼尾的淚珠,“你要娶妻生子,無病無災地過完這一生。我會在奈何橋頭等你,下一世,我們一起喝孟婆湯,如果你提前下來了,我就不認你這個官人了……”
頸項以下全部化作了漫天金塵,阿寶的側臉也煥發著金色佛光,這一刻,她是如此的圣潔,如此的美麗,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
來不及了,太快了。
她尚有許多話還未跟他說完,然而最后一刻,她又覺得,什么都不必說了,消失之前,她在梁元敬唇上印下一個淺淺的吻。
再見了,呆子。
下輩子見。
懷中人最終散作萬千金色光點,那光就如夏夜螢火,溫柔地圍繞著他上下飛舞,在他指尖纏繞,是愛人的靈魂在和他作最后的告別。
光塵消逝,牢房再次陷入一片漆黑,梁元敬緊緊抱著懷里還沾有她體溫的衣裙,忽然摸到不對勁的地方,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她為他求來的一道免罪手詔。
黑暗中,響起他埋在衣裙里悶悶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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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四年,二月十八日夜。
“活佛”守真大師于萬歲山崇寧寺彌勒寶殿圓寂,享壽一百零九載,功德圓滿,魂升西天極樂世界,尸身焚化后得三枚舍利子,供奉于崇寧寺佛塔內,是為舍利塔。
二月十九日晨。
梁元敬被釋放出獄,一夜風雪初霽,旭日東升,東京城內積雪皚皚,雪粒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李雄在宣德樓前接他回家,手中捧了一個黑釉陶罐,罐中裝著阿寶的骨灰。
二月二十日。
一道今上手諭悄悄繞過政事堂,從禁中發出,宣布翰林待詔梁泓忤逆君上,罪大惡極,詔令除名勒停,送昭州編管。
大內所有罪臣梁氏的畫作勒令就地焚毀,文武臣僚、士庶百姓中藏有梁氏畫作者,均繳納充公,不得私藏,違者處以重刑。
一時間,京師人人自危,爭相在家中焚燒梁氏畫作,即便曾以千金購入者,亦不敢不舍。
二月二十八日。
禁中再追加一道手諭,改昭州為送新州編管,即刻出發,不得延誤。
新州隸屬廣南東路,唐時屬嶺南道,自古便是蠻荒瘴癘之地,被貶至此地者,往往有去無回。
三月初一,汴河解凍,春回大地。
梁元敬臉上刺字,頸上戴枷,由兩名開封府解差押送上路,覺明和尚與李雄一路相送,送到東京城南薰門外,李雄拿出包銀子,替他打點官差,好讓他路上少吃點苦頭。
覺明和尚站在路旁,對他說:“‘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元敬小友,心若安處,哪里都是故鄉,此一去,路上多加保重,放寬胸懷,切莫辜負小僧為你撿回的這條命來。”
梁元敬沒有回答他,而是抬起頭,仰望著天空,喃喃說:“桃花開了。”
這是阿寶在他懷中消逝后,他主動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覺明和尚一怔,也望著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冬日,梁元敬來大相國寺找他,懷中還帶了壺溫酒。
他平日甚少沾酒,這讓和尚多少有些驚訝。
二人圍爐飲酒,酒醉后,梁元敬滿面潮紅,對他說:“我找到了。”
一句沒頭沒腦的醉話,覺明卻聽懂了。
他知道自己這小友畫了許多張畫,畫中都是同一個人,一個抱著琵琶的絕色小姑娘。他拿著這些畫天南地北地找,逢人就問,一找便是許多年,竟真給他找到了。
可和尚瞇著眼觀察他神色,總感覺他不像是開心的樣子。
他心中不由得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可是這小姑娘,她嫁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