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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敬立在垂拱殿門前,仰首去看四面朱紅高墻圈起來的蒼穹,今日東京城的雨總算是停了, 只是天色依然灰暗著, 連金色琉璃瓦上趴著的那只脊獸都顯得那么沒精打采。
“梁先生, 可是有什么事?”
馮益全臂挽拂塵,詫異地回身看著他。
梁元敬搖搖頭, 繼續跟著他向前走, 低聲說:“似要下雪了?!?
“是啊。”
馮益全也看了眼天,嘆道:“這雪也該下了, 去歲沒下一場雪, 這春雪要再不下,恐怕今年又是一個旱年。官家為了這事,夜間都愁得睡不著呢, 還讓張天師設醮做了場祈雪儀式。”
身后那人又成了啞巴,仿佛他先前那句感嘆只是自言自語, 而不是意在和他攀談。
馮益全心道, 這梁大人倒真是半點人情世故都不知, 難怪混了這許多年,依然只是個小小的翰林待詔。
只不過,人家如今到底是官家身前的紅人, 饒是馮益全伺候御前多年,也不敢冒犯這位梁畫師, 只揀著好聽話說。
“官家可盼了先生多時了,一直念叨著先生您, 只可惜年關事多, 又碰上與西夏和議一事, 便抽不出工夫來宣先生覲見。今日面圣,先生飛黃騰達的日子到了,臣在此先預祝過先生了。”
說罷,笑著向梁元敬拱手拜了一拜。
他是入內內侍省大珰,就算是對宰執重臣,也沒行過這么大的禮。
按理說,就算是再怎么不知情識趣的人,也該謙讓地還上一禮,可梁元敬竟對他視若無睹,堂而皇之地受了這個禮。
馮益全嘴角的諂笑頓時就有些掛不住,全靠著多年后宮摸爬打滾的經驗,才不至于當場發作,心中狂罵,面上卻皮笑肉不笑,盡職地將梁元敬請進了垂拱殿。
垂拱殿里。
趙從正坐在御案后批閱奏疏,見梁元敬進來,竟親自起身相迎,又開口免了他的行禮,吩咐馮益全上茶,一面笑著問候梁元敬道:“許久未見梁卿,似乎看著清減了許多,可是近日又發病了?要不要朕宣御醫為……”
“臣無礙。”梁元敬道。
趙從一怔,有些尷尬,吩咐宮人給他看座。
茶奉上來后,君臣二人品茗片刻,隔著氤氳的茶霧,趙從摩挲著汝窯茶盞,終于說出召他來的意圖。
“去歲端午,朕在金明池畔,曾囑托梁卿畫一幅婉娘的畫像,后來政事繁忙,朕也一直沒空提,不知卿畫得如何了?”
梁元敬拿過身旁的雕花長錦盒,雙手捧呈給他:“畫像在此,恭請官家御覽?!?
“原來已畫好了么?”
趙從神色恍惚,接過那只錦盒,細看的話,雙手還在顫抖。
他將錦盒置于案上,深呼吸幾口氣,似乎做了良久的心理建設,這才抖著手掀開了盒蓋。
畫軸用絲絳系著,他緩緩解開,畫卷攤開來,絹本設色,不同于院體畫的富麗濃艷,這幅畫設色清雅,也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樣,畫中不只有一個主體。
畫上是一條錦繡長街,兩側店鋪林立,酒招翻飛,街上行人如織,有背了幼兒上街的婦人,有挑著擔子賣蒸餅的小販、走街串巷的貨郎、敲著鐵錘子打首飾的銀匠,還有打著幡替人扶乩算卦的道士,茶館里口沫橫飛的說書先生,身旁圍著一圈聽得如癡如醉的茶客。
街中心,坐著一名懷抱琵琶的美人,一襲如火紅裙,腕間三只銀釧。
“這……這是什么?”
趙從赫然抬起頭,一瞬間,憤怒、失望、良久等待被辜負的怨憤,種種復雜情緒一齊涌上他的心頭,心中似有激流沖撞。
趙從舉著畫卷,勃然大怒道:“梁泓!你告訴朕,你畫的這是什么?朕要你畫婉娘,結果你就是這么糊弄朕的?!”
畫軸裹挾著帝王的滔天怒氣,朝梁元敬擲來,恰好掃中他的眼角,隨即掉在青磚地上,“啪”地一聲響。
梁元敬躬身將畫拾起來,淡淡道:“臣畫的就是她,官家認不出來么?”
“你說什么?”趙從愣住。
梁元敬展開畫卷,垂眸道:“官家可曾看見了這上面的題跋?祐安二年春,臣到四川一帶游歷,在青城山腳下,遇到一位小姑娘。她是個棄嬰,被一對好心夫婦拾去,如珠似寶地養大。過了幾年,那對好心夫婦也去了,家中只剩她的兄長,是個銀匠,小姑娘愛黏人,舍不得跟哥哥分開,兄長在街邊打首飾時,她便在街頭賣藝。臣初見她時,她便抱著琵琶唱當地的一支山歌,聲振梁塵,響遏行云,說是人間仙樂也不為過。”
趙從沉默下去,問:“然后呢?”
“然后……”
梁元敬抱著畫卷,踱步至一盞落地罩燈前。
“就是熙和元年了,臣在東京,再次見到了這個小姑娘。她嫁了人,成了金尊玉貴的皇后,然而人人都在背后瞧不起她,嘲笑她歌女的寒微身份。沒有人知道,她其實很善良,天真直率,哭要大聲哭,笑要大聲笑,最愛吃甜糕,且彈得一手好琵琶?!?
趙從面色凝重起來。
“當了皇后的小姑娘,她過得很不開心,也不再大聲說笑,即使笑起來,眉心也籠罩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在這四面高墻的深宮大內,她就如一只被關在漆金籠子、不得自由的鳥兒,逐漸失去了先前的絢爛……”
“住嘴!”
趙從越聽越氣憤,胸膛劇烈起伏,終于忍不住拍案怒喝:“梁泓——你大膽!竟敢非議皇后!”
“皇后?”
梁元敬輕輕一笑:“官家的皇后,不是姓薛么?臣說的這個小姑娘,她沒有姓,她叫阿寶,是臣的發妻,臣此生摯愛。”
“你——”
趙從氣得面色鐵青,很想將此人一劍就地斬殺,忽然看見他的動作,猛地瞪大雙眼:“你!你想干什么?”
梁元敬掀開燈罩,將那畫卷置于燭火上方,絲絹的材質極易引燃,不一會兒,就燒了大半。
趙從大叫一聲,急忙撲過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