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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孤墳
婦人一路向南, 竟漸漸出了外城南薰門,向郊野走去。
東京城的冬天總是灰蒙蒙的,又因是黎明, 霧氣還未消散, 婦人踽踽獨行的背影籠罩在晨霧中, 看不太分明,十分容易跟丟。
阿寶和梁元敬不敢離她太近, 怕被發現, 就這樣提心吊膽地追了一程子路,婦人越走越偏僻, 最終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旁停下。
“她來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阿寶自言自語。
“又走了, ”梁元敬側頭問她,“還跟么?”
“跟。”
婦人停下來似乎只是為了辨認方向,接下來, 她又揀了條向右的小徑行去。
這條路比之前的還要深幽偏僻,路邊雜草叢生, 荊棘密布, 林間霧氣彌漫, 鷓鴣叫得一聲比一聲凄厲,竟有一股陰寒之氣從腳心直升頭頂,讓人不寒而栗。
阿寶停下來, 看向梁元敬,目光中透著擔憂。
二人如今無須開口, 也能從眼神中解讀出彼此的意思,梁元敬知道她是在擔心他身體虛弱, 受不了林中寒氣, 便搖搖頭, 示意自己無事。
他們繼續跟蹤,只不過跟的更加小心,還要提防不要被斜伸出來的樹枝掛到,萬幸這一次沒走多遠,婦人便在一個小土丘前停了下來。
梁元敬皺著眉,打量四周,低聲說:“這里我似乎來過。”
“來過?”阿寶有些驚訝。
“嗯,很眼熟。”
阿寶嘴唇翕動,欲言又止,很想說些什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二人看向婦人,只見她繞著土丘除了半日的草,終于將上面的野草都拔除干凈了,這才揭開竹籃上蓋的碎花布,拿出一碟碟糕點來,依次擺在土丘前,接著她點燃香燭,自己拈了線香,拜了三拜,跪下去燒起紙錢。
梁元敬恍然大悟:“原來她是出城來饗墳……”
話說至一半,他猛地頓住了,腦中電光石火,突然明白了他們為何要沒頭沒腦地跟著一個陌生婦人,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阿寶。
阿寶點點頭,神色復雜地道:“你想的沒錯,那是我的墳。”
-
婦人祭拜完離開后,阿寶才和梁元敬從密林中走了出來。
墳包并不大,也不顯得多高,多半是雨水沖刷的緣故,墳前也沒有立碑,因為婦人才除過草,現在光禿禿的,若有人路過,絕對猜不到這是一座墳,而更可能將它當成隨處可見的土丘。
墳前還散落著些許未曾燃盡的黃紙錢,阿寶彎腰拾起起一片,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
“燒這個真的有用嗎?為什么我從來沒收到過?”
梁元敬沒有回答她。
她將紙錢扔了,拍掉手上沾的灰,坐在墳前,婦人的竹籃忘了拿走,她拈起碟中一塊金絲核桃糕嘗了口,饜足地瞇起眼:“嗯,果然是她親手做的,還未忘記我的口味。”
梁元敬還在墳周四處走動,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阿寶拿起一塊糕點,遞給他:“吃么?”
“……”
梁元敬沒有接,而是說:“我記起何時來過此處了。”
“什么時候?”阿寶邊吃邊問。
“去歲九月中,我與覺明小師父、余老相攜入京,因耽擱了路程,途徑此處時,城門已經下鑰,無奈只能夜宿野外,等第二日清晨再入城。”
梁元敬撫摸著墳前一棵樹的樹干,喃喃道:“我還記得這株桃樹。”
手中這塊糕點,阿寶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她沉默著將吃剩的半塊糕碾成碎屑,忽問道:“那幅畫,你當時也帶了嗎?”
梁元敬一怔,點頭:“帶了。”
原來如此。
阿寶大概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梁元敬趕路時途經她的墳,并在她的墳邊睡了一夜,那時她想必還是個孤魂野鬼,在四周渾渾噩噩地游蕩,不知怎么就附在了他的畫中,那幅畫上還沾有他的血。
接著,她就這么一路跟著進了東京城,被困在箱籠里,直到半年后一個春日,余老偶然間打開那只箱籠,將那幅藏在箱底多年的畫軸打開來,這才使她有窺見天日的這一天。
梁元敬單膝跪在墳前,顫抖著雙手摸上墳包,白皙的指尖沾上了濕土,陷進修剪整齊的指甲縫里。
他像是有些茫然,又有些不敢相信,找了許久的墳塋,就這么輕易地被找到了,而且在這更早的之前,他就已經見過了,命運是如此的捉弄人心,很多事情,竟然在許久以前便已經注定好了。
“梁元敬,你不要……”
不要為了她傷心,阿寶想說這句話,因為她已經死了,所以不要為她傷心,可她很快發現,這句話說出來,只會令他更加難過。
好可憐,她想,好可憐的梁元敬。
天底下那么多的小娘子,美麗的,溫柔的,善解人意的,他為什么要偏偏喜歡上她這個死人呢?
阿寶心口發疼,站起身,想安慰一下他,卻背上一疼,一粒石頭恰巧砸在她的脊梁骨上。
阿寶回頭,看見婦人怒容滿面地沖他們跑過來,邊跑便打手勢。
「你們是誰?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