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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遠敬將衣袖拉下去,道:“都是小傷。”
“小傷?”覺明瞪大眼道,“元敬小友,這可不是小傷,這是能要你性命的重傷。你是否覺得胸口積郁一股惡氣,感到窒悶難消?”
梁元敬點頭,不解道:“這是為何?”
覺明輕嘆一口氣,眉間悲憫之色愈顯,道:“這說明,如今怨氣已經深入你的肌里,正待深入你的五臟六腑,若我再遲來一步,想必你此刻已命喪黃泉了。”
“怨氣?”
梁元敬愕然抬起頭,十分地不敢置信。
“是我,我的怨氣。”
阿寶靜靜地看著他,美麗的眼眸里似充斥著揮之不去的哀傷。
她輕聲說:“我是惡鬼啊,梁元敬。”
第48章 惡鬼
得知自己竟然是惡鬼時, 阿寶是格外震驚且不敢相信的。
如果不算上薛蘅死在她手上的孩兒,她生前大體是沒做過什么壞事的,死后也算個好鬼, 一沒嚇人, 二沒害過人, 然而覺明卻說,并不是這么算的。
天道有常, 六界之中, 人、鬼、神各安其位,互不侵擾, 人死后肉身消解, 靈魂升空,下陰司九泉,到閻羅殿敘盡平生功德罪行, 再過奈何橋,尋一碗孟婆湯喝了, 忘盡前塵舊事, 投入輪回井再度轉世成人, 這便是一個凡人的一生。
若如阿寶這般,死后不下黃泉地府,而是以魂魄之身在陽間游蕩, 久而久之,便會生出那等逗留人間的貪戀。
欲望愈積愈深, 越脹越大,貪欲得不到滿足, 又會生出怨氣, 這股怨氣便是害梁元敬傷口不愈的元兇。
怨氣一日不除, 他的傷便一日不可愈合,直至渾身精氣都被阿寶吸噬干凈,最終一命嗚呼,這也是覺明所說“人鬼殊途”的真正原由。
即便阿寶不想,但有朝一日,她也會害死梁元敬。
覺明看著梁元敬,正色道:“總之,阿寶小娘子必須盡快轉世投胎去了,不然你會有性命之虞。”
梁元敬聞言,竟驚得從禪床上直直地坐了起來,滿頭冷汗淋漓。
“不——不可!”
“輪不到你說不可以,”阿寶站得遠遠的,冷著臉說,“梁元敬,是我要去投胎,與你無關。”
梁元敬心頭大慟,掙扎著要下床來拉她。
阿寶氣得臉都黑了,忙大喊道:“不許下床!好好躺著!不然我即刻便走!”
梁元敬被她唬住,一時不敢動彈,只得在禪床上坐著,面色慘白地看著她道:“你是我的娘子,我們拜了天地的……”
阿寶沒想到都到這份上了,他竟還做著和她長相廝守的夢,一時心中又驚又怒,大聲吼道:“你閉嘴!知不知道有性命之虞是什么意思啊?呆子!再和我待在一起,你……你會……”
“我知道,”梁元敬呼吸急促,打斷她道,“我不介意。”
“…………”
阿寶疲憊地捂住面頰,內心深處那陣無力感又涌上來了。
說不通的,她很清楚這點。
跟梁元敬是說不通的,他這人有幾分癡性,又固執得很,下定了主意的事便不再輕易改變,所以他才屢次三番地提起,她是他的娘子,他們拜了天地,在他看來,這便是訂下了盟誓,從此不論是上碧落還是下黃泉,都不可毀棄。
“你不介意,我介意。”
阿寶盯著頭頂的房梁,輕聲說:“我不想你死在我手里。梁元敬,你說我們拜了天地?不打緊,拜了也可以和離的。”
“你要與我和離?”
梁元敬眼前一黑,胸口惡氣上涌,險些又是一口黑血嘔出。
覺明見他不對勁,忙上前攙扶住他,一邊勸道:“二位,聽小僧一言,不要吵了……”
他雖聽不見阿寶說話,但見好友面色越發慘白,語氣一句比一句激越,便知兩人是在為了投胎的事爭吵了。
“這事沒什么好吵的。”
和尚扭過頭,對梁元敬說:“不論你是愿還是不愿,舍還是不舍,阿寶小娘子非得投胎去不可。我師父說了,鬼魂羈留人間,原本就于六道不容,她若再害你性命,便會招來天譴,在九天神雷之下灰飛煙滅,屆時就連轉世為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
阿寶怒目圓睜,掄起拳頭猛捶覺明的禿腦袋:“我揍死你個禿驢!你有話一次性說完不行啊!非得說話大喘氣!”
早說這話不就完了,害得她和梁元敬一頓吵!
她連“和離”這種話都說出來了!以為她不會傷心的嗎?說完這句話,她感覺心臟都被撕成兩半了!
阿寶揍完和尚,轉頭沖梁元敬說:“這下你聽見了,我非得投胎不可了,這是為了你我二人好。”
然而梁元敬卻雙眼失神,一句也沒聽到她說的。
灰,飛、煙、滅。
他無聲地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心口一陣鉆心劇痛,驀地彎腰,嘔出一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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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明的師父是大遼上京臨潢府奉國寺的守真大師,道法高深,聽說已有百歲之齡,也有說二百歲的,具體年歲幾何無人說得清楚,因遼國蕭太后崇尚佛法,他也廣受契丹貴族尊重,被引為座上賓,遼人稱他為“活佛”,可謂是大遼國寶。
覺明昔年削發為僧,便是于這位高僧手下摩頂受戒,佛法上也多得他老人家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