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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路上畫的畫早已散佚遺失,不知被哪位仁兄拾去了,亦不知是否會像李二狗的娘一樣,拿他的畫作去蓋雞籠、當抹布。
想到這里,他便又想起那個霞光漫天的傍晚,阿寶頂著一腦袋雞毛從外面跑進來,雙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地沖他眨眼。
緊接著,又想起她手持菜刀,殺氣騰騰地從廚房沖出來,叫囂著要砍了李二狗那群壞蛋。
梁元敬想起這些,嘴角便不由自主噙了笑,讓對面的友人摸不著頭腦。
小秦淮河畔的歌妓們得知他回來,紛紛登門請他去為自己畫像,他為鳴翠坊里一位娘子作畫時,盯著她桌上一碟山藥糕,忽然失了神,筆端莫名停滯下來。
那位娘子見狀,便笑道:“公子可是餓了?這碟糕點不新鮮了,奴家喚小廝去換一碟新的來?”
梁元敬回過神,微笑著搖搖頭。
他沒有餓,他只是想起了千里之外那個饞嘴的小姑娘,那個一見了甜糕便兩眼放光的小姑娘,不知她阿哥有沒有給她買糕點吃,他離開時,是給他們留了銀錢的,夠給她買一年的甜糕了。
冬天過去,祐安三年的夏天到來了。
這一年江南的夏天格外炎熱,一滴雨水也沒有下,瘦西湖的水位下降不少。
梁元敬護送三姐出嫁,在杭州又逗留了十來日。
一日午后,烈日炎炎,他于芭蕉葉下伏幾小憩,做了幾個荒誕不經的噩夢,嚇得大叫一聲醒來,夢中情景已然忘了大半,但渾身冷汗濕透,還有些心有余悸。
他起身欲回房更衣。踱步至花廳時,聽見姐夫與同僚說起四川旱情嚴重,又遇上百年難得一見的蝗災,成都現已餓死成千上萬百姓,以至出現“人相食”、“父母易子而食”的情形。
他聞言悚然而驚,顧不上與三姐多作解釋,便賃了馬車匆匆西去成都,還運載了不少米糧貨物。
一路上,他遇到許多逃荒的流民,這些難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餓得渾身只剩骨架,烏泱泱地隨眾遷徙,見了吃的便眼冒綠光,一起哄搶而上,混亂中踩死不少人,看上去不像人了,倒像是一群覓食的野獸。
梁元敬亦被搶劫了幾次,帶來的糧食被搶光了,好在人倒是沒受傷,一路狼狽艱辛地終于回到李家村,可村子里早就空了,一片死寂。
昔日他和阿寶去偷過蓮蓬的荷塘已經干涸,再也看不見那滿池清波,灼灼芙蕖,唯有干裂的河床裸露在外,受著烈日的考曬。
村口那棵大槐樹也枯死了,繁茂的葉子已被人摘食干凈,就連樹皮也被人剝掉了,李家村再也不復之前山清水秀的樣子。
梁元敬站在物是人非的李家小院中,蒼穹廣袤無垠,有一瞬間,他的血液似被凍住了,渾身冰涼,頭暈目眩。
后來,他四處找人打聽李雄兄妹的下落,只可惜青城縣受災嚴重,川蜀已經十室九空,好不容易遇上李家鎮一位熟人,人家告訴他,李家村的人都去關中逃荒了。
他顧不上休整,又馬不停蹄地沿著路線北上,路上凡是遇到成群聚集的流民,他必定上前打聽。
他畫了阿寶的畫像,可惜問過的人中,都是搖頭,沒有見過這么一個小姑娘。
從祐安三年夏至第二年歲末,梁元敬一直在北方輾轉,足跡踏遍太原、真定、鳳翔、潼關,就連大陳與西夏的邊境也有所涉足,卻始終音訊全無。
父親頻繁來信催他歸家,他也到了議定親事的年紀,家中已為他相看了幾位小娘子,他沒作理會,選擇去南方找找。
這一去,又是兩年。
作者有話說:
第42章 血畫
祐安六年冬, 在外漂泊三年的梁元敬回到揚州。
這一年他年及弱冠,同窗好友在他這個年紀,已是好幾個孩子的爹, 他依然孤身一人, 亦無功名在身, 然而因良好的家世,出色的相貌, 登門說親的媒人依然踏破門檻。
他是家中獨子, 肩負傳遞香火的重任,梁父欲為他娶婦, 他卻一口拒絕, 氣得老父又將他掃地出門。
友人迫于父親施加的壓力,不敢接納他,他無處可去, 只能被昔日畫過像的歌妓收容在小秦淮河畔的妓館里。
有一名叫“鶯鶯”的妓.女,有一次在他作畫時問起過他, 為何不成親。
他只是淺笑, 沒有說話。
鶯鶯又小心翼翼地問:“公子日后想娶一個什么樣的人?”
梁元敬對著畫作出了神, 想娶什么人呢?
腦海中莫名浮現那人的樣子,一襲如火紅裙,腕間三只銀釧, 笑起來若銀鈴,生氣時含嗔薄怒, 眉眼藏著絕代風華,興許是自己畫了她太多次罷, 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她。
在他神游之際, 閣中其余娘子紛紛打趣鶯鶯:“別想啦, 梁公子娶誰也不會娶你的,一介歌妓,命比紙薄,還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了。”
鶯鶯俏臉緋紅,沒底氣地小聲反駁:“誰……誰想嫁了?再說了,歌妓怎么了,鳴翠坊的那位不也嫁給王爺了么?”
眾娘子笑道:“喲,不知天高地厚,那位也是你能比的么?”
有人見梁元敬久不回揚州,許多新鮮事都不知道,便給他解釋了一遍。
隔壁鳴翠坊出了名琵琶女,竟認了知州李祈作養父,嫁給了來揚州公干的宣王。
成親禮就在九月初八舉辦的,場面那叫一個轟動,半個揚州城的人都擠去看了,這名琵琶女也成了她們之中的傳奇和楷模。
一位通曉音律的娘子滿臉神往地說,昔年這位前輩一曲琵琶名動揚州,就連“色藝雙絕”的名妓崔娘子也比下去了,只可惜她來得晚,未曾有幸得聞。
梁元敬便問,那名琵琶女叫什么名字。
眾娘子們你拉我扯,諱莫如深,原來李知州下過嚴令,不許坊間談論琵琶女的舊事,畢竟人家已飛上枝頭做王妃去了,成了金枝玉葉的貴人,歌女身份實在不是什么說得出口的事。
梁元敬便不再開口追問了,畢竟他此生,早已聽過世間最動聽的琵琶曲。
他起身走到廊下,搭著欄桿,舉目遠眺小秦淮河,兩岸酒家林立,河面波光粼粼,群峰連綿起伏,天際有大雁成群結隊而過。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