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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正是因為這次偶遇,她對薛蘅的第一印象并不錯,所以就算她后來嫁給趙從了,阿寶也沒多恨她,總感覺她還是那個因為在王府找不到路,就急得滿臉眼淚的小娘子。
趙從和她大婚的那一夜,因為害怕阿寶生氣,他并沒有和她圓房,此后一連數月,他都宿在書房,不碰薛蘅一根手指頭。
若此事流傳出去,薛蘅定會淪為全京城貴女之中的笑話,不過她是個十分聰慧的女人,她沒有鬧,因為知道此事癥結并不在趙從身上,而是在阿寶這里。
于是她挑了一個合適的日子,登門拜訪阿寶。
若她選擇強勢、硬派、拿她宣王妃的架子壓迫阿寶就范,阿寶定不會屈服,可她選擇示弱、委曲求全,甚至發動眼淚攻勢,阿寶便拿她毫無辦法了,她與趙從大吵一架,幾乎是將他趕進了薛蘅房中。
那一天,阿寶蒙著被子哭了一夜,翌日醒來,眼睛都腫成了核桃。
有了第一夜,就有之后無數個日夜,開了薛蘅這個頭,之后便有美人、才人、昭儀、昭容。
后宮女子太多,光是頭銜就有十多個,更有數十個品級,阿寶若要一個一個地去吃醋,恐怕這輩子都吃不完,所以她逐漸變得麻木、暴躁,趙從每臨幸別的女人一次,便要往她的殿里流水似的送禮物,他對她越是小心翼翼,阿寶便越是對他反感抵觸,直到趙從終于受不了她,二人鬧得不歡而散收場。
阿寶后來與薛蘅斗,除了因為她是朝臣最屬意的皇后人選,有她沒有的高貴家世與名門淑女的作派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就是從她這里開始,她才逐步失去趙從的,她將所有怒氣都遷怒在了薛蘅身上,認為自己被她一開始的柔弱外表欺騙了。
但其實,也不能全怪薛蘅的。
阿寶抱膝望著天,嘆了聲氣。
“梁大人小心!”
身后傳來一聲驚呼,阿寶回頭,正好看見梁元敬撞上一名奉茶侍女,他伸手扶了一下,漆盤上的爐子卻還是翻了下去,煮的正沸的茶水就這么悉數澆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霎時間燙紅了一整塊皮膚。
阿寶愣了下,慢慢踱步過去。
薛蘅第一時間讓人去請御醫,又皺眉斥責侍女:“越發不成樣子!連個茶都端不穩了?”
奉茶侍女嚇得忙跪在地上請罪:“娘娘恕罪,可是奴婢……”
她想說她明明看著路的,誰知梁大人畫得好好的,忽然后退了一步,兩人這才撞上。
“還敢狡辯!”另一個侍女厲聲喝止住她。
梁元敬制止道:“不用怪她,是我的錯?!?
他看了眼才畫到一半的畫像,那上面已被茶水濺濕了,渲染出一大灘污濁色彩。
薛蘅立即道:“先生不用管了,先治好傷再說。”
不過多時,御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梁元敬伸出右手,那上面已被燙出了一個個的血泡,御醫得先用消過毒的銀針將他的血泡挑破,才能往上面撒藥粉。
這操作實在太生猛,阿寶看著都疼,嘶嘶直抽冷氣,梁元敬卻面色泰然,仿佛沒有痛覺,惹得她忍不住問:“不疼嗎?”
“疼?!绷涸凑f。
上藥的御醫“啊”了一聲,瞄了眼不遠處正憂心忡忡盯著的皇后,誠惶誠恐地問:“那我輕點兒?”
“……”
阿寶在旁看了一會兒,忽問道:“喂,你是不是故意的?”
梁元敬沖她望過來,眼里帶著疑惑。
阿寶盯著鞋尖,摸摸鼻子說:“我都看見了,你本來是不會撞上那侍女的,都怪你忽然后退了一步,梁元敬,你……是不是因為我不讓你給薛蘅畫像,才那樣做的?”
梁元敬目光低垂,沒有說話,弄得御醫壓力很大,幾乎滿頭大汗,明明只是個簡單的燙傷,怎么比給官家治病還要難,無形中好像有什么東西在盯著他看一樣。
御醫扭頭四處看了看,脊梁骨發涼。
阿寶盯著梁元敬受傷的手背,他這個人如美玉一般,手也像一件精致的瓷器品,手指修長、纖細,肌膚散發著玉石一樣溫潤的光澤,是一雙天生用來握筆的手,可現在卻被燙得面目全非。
阿寶看了竟有點心痛,就好像看見一件驚世名瓷被打碎了一般可惜。
該不會留疤吧?
阿寶不自在地移開眼睛,極小聲地說:“其實你沒必要這樣做的?!?
春風拂欄,御花苑中落英繽紛。
梁元敬寬大的袍袖隨風拂動,鬢旁散落幾根發絲,他的視線似落在遠處,又似落在除了他誰也看不見的阿寶身上,目光繾綣溫和,帶著些許溫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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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阿寶依舊騎在驢背上,梁元敬為她牽繩。
他們經過熱鬧的潘樓街,阿寶東張西望,這人聲鼎沸、繁華熱鬧的市井生活她永遠也看不厭,猶記得那年她嫁給趙從,隨他從揚州搭船沿運河北上,來到這“八荒爭湊,萬國咸通。集四海之珍奇,會寰區之異味”的東京城,當真是眼珠子都不會轉了,趙從還笑著打趣她是鄉巴佬進城。
阿寶愛吃,趙從便帶著她滿京城地搜羅美食。
東京城的七十二家正店,遇仙酒樓的玉液、樊樓的壽眉、潘樓的瓊液、梁家園子的美祿,冬天有相國寺的旋炙豬皮肉、獾兒野狐肉與水晶鲙,夏日有沙糖冰雪冷元子、紫蘇香飲子、荔枝膏等清涼冷飲,各類飲食果子,諸如嘉慶子、櫻桃煎、林檎果、西京雪梨,都是阿寶的最愛,還有直至三更方散的州橋夜市。
后來進宮當了皇后,她便再沒有滿東京城亂轉的時候了。
阿寶有時會想,自己到底是懷念吃的,還是舍不得趙從帶著她玩兒的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也許二者皆有罷。
“為何嘆氣?”身旁梁元敬忽問。
阿寶掃他一眼,老成且滄桑地道:“你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