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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二月二十七。
陰歷,上元節。
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前世,我會吃著湯圓,看煙花。
瀾風堡。
還不到卯時,我便被一群丫鬟伺候著開始梳妝打扮,繁瑣的新娘禮服一層一層套在身上,耳邊是她們掩不住歡喜的恭賀聲。“夫人真幸福,有堡主這樣疼愛,必定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站立在高大的立鏡前,瞥著那里面有些模糊的人影在左右走動著,還有一身紅衣的宛如僵尸一動不動的新娘,我冷哼一聲,身邊的幾人仿佛瞬間凍結一般,僵著手腳不知該如何繼續。這鏡子里的是我么?那精致的妝容,搭配著毫無表情的臉,看起來極不和諧,真不知她們怎么會以為我是幸福的。還是,榮華富貴,就是幸福了?
“繼續。”我淡淡地吩咐道,面無表情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恍惚間,有人為我描眉,柔和的墨筆細細描畫著月彎的眉眼,再施了緋紅的胭脂在臉頰兩側,遮蓋住我原本蒼白無色的面孔,一紙紅紅的唇帖抿了又抿,連耳墜也換上了一對殷紅的珠墜,我呆愣著望著那個陌生的自己,心里只感覺空蕩蕩的。這是我曾經幻想過的婚禮,古典的中式婚禮,也是現代人的追求,還是傳統的大紅色,代表著最原始的歡樂,比那慘白色的婚紗好了不知多少倍。這也是我被承諾過的婚禮,只可惜,換了新郎,一切就不一樣了。
瞅見窗外日與月的交替時分的天色,灰暗與泛著藍色的白交雜著,勾勒出朝陽和冷月分明的輪廓,火與冰的碰撞,在我心中烙下刻骨的感覺。我淡淡地勾起唇,到了現在,還奢望些什么呢。御風有一句話沒說錯,那就是,現在的我,誰還會要,早就失去了追求幸福的資格。
“吉時到!”喜婆高聲在門外叫著,幾個服侍的丫鬟趕忙扶著我從門里走出,跌跌撞撞的,差點碰上了門前站著的暗影。
迎面的風吹來,冷颼颼的,“唔……”我猛地捂住口,喉間彌漫的血腥味被我生生壓抑著。
“夫人,你的身子?”暗影關切的聲音響起,我闔眼,“無礙。”
他垂了眸子,眼中藏起一絲同情和別的情緒,“如果……”
“沒有如果了,你也不必做什么,你我之間,本就毫無瓜葛。”我看了他一眼,沒有理會,繼續朝前走著,突然,一個踉蹌,眼前幾乎黑了一陣,直到被丫鬟扶住重新站好,眼前才微微亮了起來。
“姑娘,你怎么了?”一個小丫頭疑惑地看著我,扶住我有些搖晃的身子。她們今日必須先叫我姑娘,到了行完禮,就可以稱呼夫人了。
我從懷中掏出帕子,精致的繡工繡出的“云”字帶著暖暖的體溫,卻仿佛嘲笑著我,我揩拭了一下唇角,深深呼吸了幾下,“走吧。”
我將帕子收入懷中,不理會她們疑惑的目光,邁開步子,朝著喜堂走去,身后的小丫鬟驚慌地跟上了我的腳步,眼中是一抹憐憫和擔憂。我勾唇,心中輕笑,憐憫,這東西我不需要,從來都不需要。
走進喜堂前,喜婆給我蓋上了紅蓋頭,厚重的綢子遮擋著我的視線。恍然間,有人牽過我的手,引著我一步步走到中央站定。那一瞬,我仿佛回到了瓊山島上的那一場婚禮,也是一個人,牽著我的手,舉辦了一場平淡的婚禮,我苦笑,那時候,至少還是有那么一點真心的,現在這又算什么?那人現在雙腿癱瘓,坐在輪椅上,也沒有來看我吧……
兩次婚禮,都不是我最想嫁的人,可都是最想娶我的人。
我最想嫁的人,卻在我的注視下,牽著別人的手,走入洞房。那一日,他身著紅衣,美的驚艷,卻決絕。
“咳咳”,我忍住心中的痛感,清咳兩聲來掩飾我此刻極慟的心緒。
御風握著我左手的手掌突然用力幾分,他冷凝的聲音在耳邊低低響起,“還在想那個人么?注意你的身份!”
手腕傳來一陣疼痛感,我咬牙,強忍著,我敢肯定手腕早已淤青一片,“沒有。”我淡淡地說了一句,聽到我的回答,手腕上的力道陡然放松,我幾乎站立不穩地搖晃了一下,身旁的人一把撈過我的肩膀將我箍在懷中,我全身僵住,聽見周圍有賓客在竊竊私語地指指點點著什么,可是我不敢掙扎,御風,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了,此刻的他,冷意充斥著全身每一處毛孔,我絲毫不敢忤逆,他的殘忍、狠戾,我都領教過了,我不想再給自己招來麻煩,雖然這一切就快結束了,快了,我在心中安慰著自己。
“御堡主,無雙門主到!”追風的聲音突兀地地響起,賓客們猛然回首,紛紛恭敬地讓出一條道來,目光全都投向門前的那輛豪華的馬車。
我猛地震了一下,瞥了一眼垂在身旁沒有知覺的右手腕,心口一窒,劇痛襲來,卻只能強忍著。
“真是不知羞恥!一個不潔的女人,竟然還妄想嫁給我哥哥!”尖銳的女聲像是一根刺,戳破了一切虛偽華麗的面紗。“啪!!”耳風過境,我紅腫的嘴角勉強浮起一絲嘲笑。該來的還是來了,御卿還是沖出了禁足,非要跑來攪混這一池本就是死水的水,只是,如今的我,還有什么可丟臉的。
一陣掌風掃過,頭上的喜帕嘩然飄落,我踉蹌著后退幾步,御風放開了我的身子,我抬眼,他眼中只有一絲狠戾和不甘,死死瞪著離無雙從遠處走來的身影。
用左手捂住心口鈍痛的位置,雙唇被我咬出了血跡,一絲血腥在口腔蔓延著,我知道,我撐不了多久了,這一回,看來真的是要結束了,不知還回不回的去。
深吸一口氣,我掙扎著,緩緩抬起頭,對面那人月牙色的衫子,還是那么好看的模樣,我闔眼的一瞬,眼窩被回憶刺得生疼。
再睜眼,掃過全場的賓客嘲笑的眼神,觀眾的目光總是雪亮的,帶著星星點點的看戲的姿態,卻一個個都陪著小心,畢竟現在的御風早已不是當初的御風了。
目光落在了對面那人白衣如雪,他略帶慍怒和隱忍的眼,面色有些蒼白,是受傷的緣故么,我已無力再去理會。
他緊緊握起的藏在袖中的拳,他張口欲言卻又無言的樣子,他身旁那淡淡的看不出表情的女子。不是說不和么,此時的樣子卻那么和諧,我垂下眉眼,心中似干涸的海水般苦澀,耳邊回響著曾經的誓言。
“這可真是終生難忘的婚禮啊。”我嗤笑著,抬眼看著對面那人的身子震了一下。時機剛剛好,不早不晚,我笑了,笑得凄美。
“今日就會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我喃喃自語著,唇角是一絲血跡無聲溢出,我捂住口,指縫里不斷涌出的鮮血令我的身子有些顫抖。身子也不給力,在這時候開始出現頹勢。
這幅身軀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右手的手筋被挑斷,雖然有醫治,卻終究是廢了,就如我的心一般,早已傷痕累累,再也沒有希望了,還好,輕功的步伐還是記得的,內力也還在,不然,我都不知該如何結束這一切了。
“兮兒,你真的要嫁給他?”
我心中一震,兮兒,這稱呼從離無雙口中說出,竟給人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我抬眼,他有多久沒叫過我的名字了。
“我嫁給誰,你還在乎么……呵……你在乎過么?”我輕笑一聲,感覺這真是天大的諷刺,當初是誰娶了別人,又是誰親口說的從不愛我。
“御風殺人無數,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御風了,他不會是你的良人!”離無雙帶著憂慮的眸子靜靜地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