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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12:第一日
四月清晨,春寒依舊。
宋酒瞪著通紅的兩只眼,推開倚在土坯墻上的破門,門外有幾個半大孩子,拖著一大把不曉得哪里砍來的苜蓿,正架起鍘刀剁草。
宋酒有些發懵,昨晚守了半宿,后半夜才瞇瞪了一陣,天剛破曉就被雞鳴給吵了起來,好容易蒙著衣服小憩片刻,門外又傳來小孩兒的嬉笑與黑豬的噪聲。
“你們干啥?”宋酒左看右看,這幾個半大孩子估計還沒鍘刀高,兩個小女孩拽著鍘刀寬厚的刀背,一個男孩正用小手把苜蓿往鍘刀下邊塞。看那兩個女孩扶著鍘刀顫顫巍巍的手,宋酒不由得有些緊張,這要是滑脫手,不得給那小男孩劈成兩爿?
“鍘豬草。”小男孩咧嘴一笑,擦了擦腦門兒汗珠退開,像模像樣的一揮手:“鍘!”
兩個小女孩嬉笑著松開手,厚重刀刃“唰”地墜落,將刀槽下塞著的苜蓿截成了兩段。
宋酒愣愣地看了半晌,直到小男孩又去撿起短了一半的苜蓿往刀下塞,這才回過神來,大步過去撥開小孩兒,道:“去,一邊兒玩去。”說罷擼起袖子,接手了仨小孩兒的崗。三個小東西也聽話,拍拍手上的草灰,排排站立到一旁,近距離觀摩宋酒表演鍘豬草。阿海和另一個同伴也醒了,一邊摳眼屎,一邊看九哥賣苦力,腦子里一片空白。
其實宋酒對農活并不陌生,他們一家生活在市里,不過老家還遺留著幾畝薄田。父母普通工薪,除了工作還要照顧他和姐姐,無暇顧及田地,所以一直交由生活在村里的叔伯打理。少年時的姐弟倆每逢假期都會隨同父母回去,偶爾也會跟著下地幫把手,起初還挺新鮮,一來二去之后發覺不對,要干的活兒越來越多,從此以后打死也不愿意再回村里。
宋酒抻了抻腰,迎著早生旭日,不由想起了往昔許多事,就這么想著、干著,沒多會兒功夫,居然把小孩兒們拉來的苜蓿鍘了個干凈。
“九哥你,你這是咋了?”阿海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表情很是猶疑,昨晚憋著要殺人的九哥,咋睡了一覺就轉性了?
宋酒瞪了他一眼,扭頭繼續忙活,看了看豬食槽,里邊盡是些餿水,于是扭頭問那幾個小孩兒:“你們平時咋喂的?有飼料沒?”
“有。”小男孩挺了挺胸脯,顛顛兒跑到昨晚三人路過的草甸子堆那邊,撅著屁股從里邊拽出一個化肥袋子。
“去幫把手,傻站著干嘛?”宋酒眼睛一斜,阿海一個激靈,急忙跑了過去接管化肥袋。
宋酒擦了擦汗,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自己撲哧一樂,低頭找了找,從棚屋側邊拎過來一個大鐵盆,‘咣當’扔到了地上,指著阿海手里的化肥袋:“倒!”
“誒誒,我倒,我倒…”阿海也顧不得其他,笨手笨腳撕開線袋,一個倒提驢,半袋子糠色飼料灑了一盆。
“停停停!又不是給你吃,倒這么多干啥?”宋酒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走到小孩兒跟前又換了一副笑瞇瞇的面孔:“水呢,給大哥把水拿來。”
“好嘞。”小男娃一拍胸脯,從草甸子下邊又拽出一根臟兮兮的軟管。這次不用宋酒發話,阿海主動接了過來,茫然四顧,不知道應該干嘛。
宋酒對這個從前的公子哥兒也沒法要求更多,奪過皮管伸進了鐵盆,草甸子那邊的小男娃呲牙傻樂,探手進去摸索了一陣,水管里‘吭哧吭哧’響了幾聲,緊接著潺潺水流便涌了出來。
“我操,自來水?”阿海眼珠子鼓出老高,驚訝道:“媽的自來水給豬做飯?”
“河水。”宋酒探手在管口接了點水,手指一捻,指縫間留下了一層細細的泥沙。
阿海對這個不甚清楚,只是覺得今天的九哥又給他露了一手,從前只知道九哥心黑手狠會殺行尸,今天才知道,原來九哥也是莊稼一枝花。
宋酒無暇理會兩個愣頭小伙兒異樣的目光,卷起袖子把鍘成碎的苜蓿丟進盆里,和著水和飼料攪拌成了黏糊糊的一大盆。接下來的活兒不用他,阿海倆人也看明白了,主動從兩個小女孩手里要過小鏟子,將拌好的飼料鏟進了空空如也的豬食槽,肥頭大耳的黑豬滾著泥水湊了過來,豬拱在食槽里攪了攪,歡叫著大快朵頤。
“吃吧,多吃點兒,吃胖了才能宰你。”阿海一臉哀怨的蹲在豬圈邊念叨,黑豬嫌他煩,屁股一拱甩起一片泥漿,逼退了這個逼逼叨叨沒完的家伙。
“得了,還要干啥?給大哥說,大哥今天罩你。”宋酒沒由來的一陣放松,捏了捏小男娃的臉蛋兒,笑道:“誰讓你們來干活的?那鍘刀你們用不了,以后別弄了。”
“不干活哪有飯吃?”
熟悉的女聲飄然而至,宋酒幾人聞聲轉頭,齊齊盯住了信步而來的廚娘佳。昨晚天色昏暗沒有細瞧,這會兒天光正好,總算把她看了個真切。
微卷長發自然的搭在肩上,在晨光下透著淡淡栗色,散落發絲落到臉前,淺遮了不施粉黛的側臉;纖細柳眉下有一雙銳利的眸子,不用言語,只是逼視就能讓人感受到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她帶著一副口罩,遮掩了口鼻,更凸顯了那雙眼眸中令人不悅的神色,黑衣黑褲,腳上還套著沾滿泥濘的筒靴……不用說,這幾個小孩兒必定是她打發來干活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