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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西城一處寬敞的四進大宅內，西南邊的小院內，兩個青衣婢女守著床上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姑娘這都睡了三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開口的是其中瘦削白皙的少女，雖然一身素凈，未施半點脂粉的鵝蛋臉卻給人一種芝蘭清梅之美。

“二爺也真是狠心，縱然我們姑娘有什么不是，看在夫人剛剛沒了的份上，也不該如此罰我們姑娘，何況在三公子四姑娘他們兄妹面前，我們姑娘只有吃虧的份——夫人這才剛過百日，二爺就被那庶出的攏了去——”這個聲音明顯清脆爽利，一聽就知是個直性子。

“紫籮妹妹慎言，小心禍從口出。”少女的聲音明顯帶著憂心，片刻用著自己都不確定的聲音低道：“老爺也只是一時氣極了。”

“到了現在紅綃姐姐還說這種話？我算是看明白了，常言道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我看倒是先有后爹，再有后娘——繼夫人還沒影呢，老爺就縱著那些狐媚子作賤正房嫡女，日后我們姑娘——”

“夠了，紫籮妹妹，你年紀雖小，卻也不能忘了自己的本份。”名喚紅綃的女子連忙打斷屋內小丫頭的話，繼爾又語重心長道：“紫籮妹妹，夫人臨終將姑娘托付給我們——以姑娘現在的處境，我們什么都不做都有人等著拿我們的錯處，你這樣口沒遮攔豈不是把把柄往別人手上送？到最后連累的還不是我們姑娘？”

“我們還怕什么？姑娘被人欺負，又被罰跪祠堂——結果昏迷不醒，連大夫都說——”小丫頭的聲音明顯氣憤中帶著委屈。

“你也別害怕，趙嬤嬤和你青綾姐姐已經去主屋求老太太了，怎么說姑娘也是二房嫡女，老太太不會坐視不管的。”紅綃雖這么說，卻連自己也騙不了，如今她也只能在心里祈禱老太太還會顧念與自家小姐的祖孫之情——

紅綃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腳步聲，兩個婢女面上一喜，待看清來人時，神色卻驀然緊繃——

“奴婢給四姑娘請安，給二姨娘、三姨娘請安。”反應過來，紅綃連忙向來人福了福身子，她另一邊十歲出頭的紫籮也不甘不愿跟著草草行了禮。

“喲，紫籮姑娘這禮可行得真大！”開口的是二姨娘程佳氏，語氣帶著一慣的尖銳：“真是什么主子養什么樣的奴才！”

“請姑娘和姨娘恕罪，紫籮妹妹守著我們姑娘一整天，有些累了，還請姨娘念在我們姑娘的面上饒過她這一回。”搶在小丫頭開口辯駁前，紅綃滿是憂心看了紫籮一眼，又沖來人央求道。

“這么說想來紅綃姐姐也一定很累了，”打量著屋內主仆三人，四姑娘玉珈突然抿唇笑道：“姨娘，不如從我們院子撥兩個丫頭來照顧二姐姐，也好換紅綃紫籮幾位姐姐回房休息一下。”

“多謝四姑娘好意，奴婢們還忙得過來，不敢勞駕姑娘和姨娘身邊的人。”聽了這位四姑娘的話，紅綃連忙賠著笑拒絕。

“不識抬舉的東西，四姑娘這是關心二姑娘，她們姐妹情深，有你們這些狗奴才什么事？”二姨娘程佳氏向來唯大姨娘汪氏和四姑娘母女馬首是瞻，聽了紅綃的話，當即便要跳腳。

“可不是？真真是主子奴才一個德性，好壞不分。”三姨娘馬氏也跟著煸風點火：“誰不知道咱們四姑娘最是善良友悌，沒想到竟然碰上這樣的姐妹——以前被一個嫡姐欺負便也罷了，如今竟然連一個奴才都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是探病還是幸災樂禍，各人心里明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如此顛三倒四言不由衷也不怕天打雷劈！”看到咄咄逼人的姨娘小姐們，素來被自家主子和紅綃等幾個丫頭寵著的小丫頭紫籮終于忍不住反駁道，末了又冷哼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賤婢——豆蔻，給我掌嘴，教訓教訓這個沒規矩的丫頭！”仗著自己正當寵，又生有一子，三姨娘這一年多來向來是欺壓正室的急先鋒，今兒紫籮這番話她當然無法容忍，當即便叫囂著要去教訓人。

跟著三姨娘一起來的兩個丫頭當即便上前拉扯住紫籮，其中一個揚手便給了她一個巴掌——看那動作，業務是極其熟練的。

挨了打的紫籮也倔著不服輸，怒氣沖沖瞪著兩個丫頭，奮力掙扎中又招來兩個巴掌——

說來也不能全怪紫籮沖動，誰讓如今躺在床上的二姑娘本身就是個極彪悍的主？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位二姑娘身邊的人當然不會有軟弱的人，兼之二姑娘本身極為護短，身邊會出現紫籮這樣的小丫頭也就沒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不過凡事有果必有因，這位瓜爾佳府的二姑娘會養成這種不同尋常的性子，與她那一對生身父母有很大的關系，其父瓜爾佳均圖雖是滿族大姓出身，卻以文入仕，才學不見得有多好，千百年來中原文人士子的臭毛病卻沾了不少，過于書生意氣顯得不成熟，少年風流偏又耳根子軟，偏早逝的嫡妻章佳氏也頗有幾分呆性，因著才女的清高和滿洲姑奶奶的矜持高貴而不屑于到丈夫面前伏低做小討巧爭寵，是以章佳氏雖占著正室之名，卻因為夫妻感情淡薄和家姑吳扎庫氏的不喜而失去了對內宅的掌控。而主母章佳氏勢弱，姨娘小妾必然得勢，更有得寵的庶長子和一心要與嫡姐相爭的庶女——生長于這樣一個群狼環伺的內宅，一個嬌小姐被逼成了個灼人的小辣椒也就不足為怪了！

紫籮倔強，紅綃卻早已經跪倒在兩個姨娘和那位四姑娘面前一再示弱：“求兩位姨娘大人大量饒過紫籮吧，她年紀小不懂事——求四姑娘開恩，二姑娘還沒醒，還需要人服侍……”

“二姐姐這里缺人，我把春分和夏至留下來暫時照顧二姐姐好了，畢竟紅綃姐姐也說紫籮年紀小不懂事，二姐姐病得這么重，她怎么能照顧得來？”望著眼前滿臉懇求的紅綃，四姑娘玉珈一臉關切回道，卻就是不讓豆蔻蘭珠兩個丫頭住手。說起眼前這位年方八歲的四姑娘，見過的都說她溫婉和氣，滿府里上至主子，下到丫頭婆子，幾乎沒有幾個不喜歡她的，只可惜，這世上很多時候都是愚者多于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