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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長庚托著鑰匙喃喃:“王爺這心田……”
陸 審臣搖了搖頭,“干什么費周折把老房子討回來呀,一則為寬福晉的心,王爺這人厚道。二則呢,我料著也是放不下。外頭飄著,萬一哪天想找,人又不見了,還得 滿世界折騰。溫家大院是福晉的根兒,根在人就跑不了。十二爺可憐見兒的,活這么大頭一回,偏還那么不容易,能不灰心么!”
烏長庚跟著搖頭,“誰說不是呢,都不容易?!?
把鑰匙送到酒醋局胡同,時候不早了,自己沒進去,交給小太監了。小太監托著上后院去,定宜還在燈下學著裁小孩兒衣裳,聽見外頭通稟,忙把料子藏了起來。
沙桐送鑰匙進來,來龍去脈都交代了一遍,她沒說什么,擺手讓他出去。那鑰匙就擱在面前的炕桌上,很陌生,早不是原來的,可是看著看著眼淚就不可遏制了。
不 是為把老宅子拿回來,說實話她不在乎那些,過去的東西丟了就丟了,沒必要耿耿于懷。要說遺憾,也是因為汝儉沒能等到這一天。最叫她難過的還是弘策,他總這 樣,明明說好了撒手的,為什么還替她安排周全?就像他以前說的,習慣了救她、照應她,他越是這樣,她越是覺得對不住他。
炕柜的抽屜里有張羊皮地圖,她把卷軸打開,趴在蠟燭底下一分一分丈量。這張圖她看了幾十遍,喀爾喀疆域不算遼闊,在大英之北。穿過內蒙到邊界,路途大約只有北京到盛京的距離。但如果要深入腹地作戰,那么烏蘭巴托就相當于另一個寧古塔。
聽說喀爾喀奇冷,他走得那么匆忙,不知道御寒的衣物帶好沒有。大軍行進慢,路上得花兩三個月,到那時孩子也有五個月大了,該顯懷了。但愿他此戰順利,早早兒拿下喀爾喀,早早兒凱旋。雖不敢盼著見他,至少知道他無虞,她也能安心帶著孩子了。
“阿 瑪不單是辦差王爺,還是大將軍王?!彼χ鴵釗岫亲?,“等他回來的時候,咱們八成已經長了牙,會走路了。到時候他進城,媽帶著你瞧他去。騎個高頭大馬,長 得最精神最好看的就是他?!彼种割^算,“來回得耗費七八個月,再加上作戰,順利的話兩年就能回來了。兩年,不算長??墒恰乙呀涢_始想他了?!?
☆、第88章
溫家大院在山老胡同,門前兩個石獅子,大氣威嚴。
定宜仰脖兒看,門楣底下已經重新掛上了溫府的匾額。溫家當初沒有抄家,幾度易手是轉賣,所以屋子拿回來也不會驚官動府。
沙桐殷勤往里頭引,說:“您留神腳下,奴才一早來看過,屋子好好的,家什也都現成,用不著再費心布置。天兒轉暖了,回頭往花架子下種一季薔薇花兒,開花了您坐在底下,喝喝茶、看看景兒,多好呀!”
她笑了笑,搭著他的胳膊進去,一面道:“桐子,多謝你長久以來的照顧,為我這么個人,怪委屈你的。我叫人準備了點東西,回頭你拿去,是我的一點心意?!?
沙桐惶惶啊了聲,“這是奴才份內的事,您這么說太和奴才見外了?!?
她站在中路左右看,花架、魚缸、樹,還是原來的樣子了??墒俏锸侨朔鞘率滦?,再也沒有以前的親切感了。
她說:“我現在住回老宅子,用不著誰伺候,我自己能照顧自己。酒醋局胡同的人都散了,你也回去吧!畢竟你是王府的二總管,老在我這兒窩著屈才?!?
沙桐卻道:“他們能回,奴才不能。奴才受了十二爺的命,十二爺一天不叫撤,奴才一天守著主子。這街面上混混流氓多了,您一個人住著不成事兒。奴才拳腳功夫還湊合,能保您平安?!?
她撫撫一旁的荼蘼架,低聲說:“我一個人的時候你在跟前,要是哪天我嫁了人,你也留下嗎?我這會兒和十二爺沒牽扯了,你在我這兒不方便?!?
沙桐咬了咬牙道:“您嫁人奴才也不走,奴才說過,哪天十二爺下了令,奴才的差事才算完?!?
她看了他一眼,“你別擰,我這兒留你不得?!鄙惩┰僖f話,她沒瞧他,自己往上房去了。
她決定的事一般不會改變,攆人有她的用意,醇王府的人在跟前,時間長了掩不住。北京城大了,宅門府門不像胡同里的住家兒,不存在什么串門子扯閑篇兒。就算傳出去,也沒誰能來找她對質來。
她身邊真就沒留人,那么大片屋子,她每天扛著掃把到處跑,前院掃到后院兒,可以消磨半天時光。下半晌呢,歇個午覺,起來看看書,找點兒小零嘴坐在屋檐下吃,轉眼就過了三四個月。
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師父來瞧她,說這不成,“雙身子的人,跟前沒個婆子照應,萬一哪天要生,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后來請了兩個嬤兒,黑市上買了兩個大丫頭,門房上也安排了人,漸漸家也像個家了。
她努力學會不去想他,可是人靜下來,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在她眼前晃??柨μh了,如果他在京城,她也沒這么牽掛?,F在總憂心他在外好不好,是不是還在恨著她。
趁著還能走動的時候她去了趟紅螺寺,見到了帶發修行的海蘭。
海蘭看著她隆起的肚子大為驚訝,“你有了身孕?跑這么遠的路來,要小心身子?!?
她說:“我今兒是專門來接嫂子的,十二爺把溫家大院贖回來了,我搬回老宅子了。你瞧我眼下身子沉,也沒個貼心的人在,嫂子就當可憐我,來照應照應我吧!”
海蘭覺得奇怪,“你和十二爺大婚沒有?怎么住回老宅子了?”
她澀澀說沒有,“我騙他孩子不在了,他一氣之下領兵攻打喀爾喀去了。所以我現在是孤身一人,嫂子要是愿意回來,那就再好也沒有了?!?
海蘭無奈道:“汝儉要是在,一定不贊同你這么做?!?
定宜見她松動了,趕緊展開包袱替她收拾東西,一面笑道:“還是嫂子心疼我,孩子我一個人應付不了,你千萬得幫幫我。我三哥不在了,你就瞧著他的面子吧!你不能老在尼姑庵里待著,事兒過去了好幾個月,該看開些了。回北京來吧,咱們靠得近,也好常走動?!?
海蘭是個心善的人,見她大著肚子,說得又哀懇,最終還是答應跟著回去了。就像她說的,瞧著汝儉也得幫襯她。大家都不容易,聚在一塊兒互相取暖吧。
就這么的,兩個女人湊成了一個家。海蘭體人意兒,說起來索家雖不算高官,但卻是實實在在的富戶,嬌養閨女沒有顯得很金貴,也是不怕辛苦,什么都干。忙過一陣兒呢,獨自找個地方坐下,巴巴兒看著外頭春光發呆。定宜知道她想汝儉,把一塊玉佩交給了她。
“這是他留下的,跟他走南闖北有些時候了。前陣子忙得稀亂,我也沒空想起來,一直鎖在高柜里。眼下給你保管,你瞧見它就像瞧見我三哥一樣。”
那是塊青玉,男人的飾物花形粗獷,像虎啊,豹子什么的。海蘭托在掌心里,紅著眼圈勉強一笑,“也是,他這人,見了我連定情的東西都沒給,現在人不在了,想祭奠他也找不到依托。”她把玉緊緊攥著,踅身回她臥房里去了。
弘策走了半年多,定宜托師父打聽他的近況,據說戰局還算穩定。他也每每有請安折子遞上去,在那頭艱苦是一定的,不過曾經在那里生活了十來年,適應起來應該不難。她聽了松口氣,反正心頭總有一根線細細吊著,吊久了也習慣了。
她臨盆在十月里,那天天氣很好,她和海蘭在窗下逢小襪子。剛縫了一半,腿肚子上熱烘烘的一陣流下來,不知是個什么。低頭一看,鞋都濕了,她紅了臉,“噯,怎么回事,醒著尿褲子了?!?
海蘭一看唬著了,“這是羊水破了吧?”
趕緊起來叫嬤兒請穩婆,家里一通亂,找你找他的,最后安了床。
沒 有男人在,她害怕卻沒有依賴感。她從小摔打,經得起事兒,也扛得起擔子。后來雖晃了神,現在依舊是錚錚一身傲骨。穩婆說沒見過這樣的產婦,一滴眼淚也沒 有,就咬著一塊汗巾,咬得牙根出血,不叫也不喊。孩子腦袋大,出產門的時候媽很受了些苦。她自己吩咐,說萬一有個閃失,保小不保大。哪兒有這樣清醒的人 呢!大伙兒愈發緊張,誰也不愿意出事,好不容易的,把孩子接到了世上。
聽見那小嗓門兒一聲嚎啕時,她才跟著放聲哭起來。海蘭來瞧她,她哭得止也止不住,抓著她的手,斷斷續續說:“我做錯了……我天天想他……”
海蘭含淚寬解她,“會好起來的,再過段時候他就回來了。你現在身子虛,不能哭,會哭壞了眼睛的。”從保姆手里接了孩子來給她瞧,“是個小子,長得真漂亮!”
她睜眼看,剛落地的孩子,跟只小耗子似的,五官卻辨認得出,長得和弘策很像。她吃力地抬起手來,小心翼翼刮他的小臉蛋兒,“這么紅啊。”
嬤兒說:“過三天就不紅啦,現在越紅,將來肉皮兒越白。瞧好了吧,咱們哥兒是個美男子,長大了迷死一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
她馨然笑了,腦子里迷迷糊糊想,當初吃好些姑娘果兒都沒用,生的怎么還是個小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