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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端莊地站在那,宛如一朵靜靜盛放的牡丹,不曾想過愛戀的人將它采摘走,現(xiàn)在,只要她遠遠地見了他一眼,便覺得心中生出歡喜。
她曾經(jīng)想,大概自己這樣是沒救了。簡直太丟人。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已經(jīng)對宰相生出這般難解的心思,對他的眷戀之情更是日益加重,又想見到他,又怕見到他;希望他知道自己的心事,又害怕他的拒絕。
所以,為了保全臉面,她還是強打起精神,收斂了那份愛意,然后在每一次和他碰面的時候,她都會故意微微昂起下頜,面對他的旋身行禮,她選擇輕描淡寫地輕輕應(yīng)聲而過。
或許,在宰相的眼里,她是個驕縱輕禮的人吧。
漱鳶有些遺憾,其實她也想停下腳步,像旁人那般很自然地問候他一句,“房相安好?”。可是,每一次話到嘴邊上了,當(dāng)她鼓起勇氣抬起眼睛的時候,總是會碰撞上他深沉探究的眼眸,那一刻,她呼吸困難,像是離開了水面的錦鯉似的,只想轉(zhuǎn)身逃回池中——最終,所有準(zhǔn)備好的言語又都化為沉默,結(jié)為冰霜。
所以,與其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還不如這樣在他的身后,肆無忌憚又隨心所欲地瞧他。
宰相今日帶著梁冠,比平日的幞頭顯得更加挺拔英氣,尤其是那腰身間的一條束帶,恰如其分地將他的身子劃分出美好的比例,看了不禁引人遐想,如果環(huán)手抱住宰相的腰,會是怎樣的感覺?
或許,他會很生氣吧?又或者,他會嚇一跳,然后嚴(yán)著臉,指責(zé)她作為公主而犯下的罪行。
漱鳶想著想著,嘴角不自知地輕輕翹起。但見宰相依舊專注地和中書侍郎低聲商討著什么,全然不知身后有那樣一到溫然的視線落在他的背上,看了那樣久。
“那就有勞房相了!愚這就回去將剩下的寫好!” 中書侍郎后退一步,朝房相如抬了抬袖,恭敬道,“明日定擬好上交。”
房相如沉沉嗯了一聲,囑咐道,“如此甚好。切記將陛下所提的那幾點斟酌后再落筆。”
“多謝房相提醒。”
二人說完后,對著長路謙讓一番,然后紛紛離去。
中書侍郎匆匆回中朝去了,房相如并不著急,從容地走在后頭。
然而,他行進了幾步,不由得輕輕皺眉,慢慢停下腳步,遲疑片刻,終于回轉(zhuǎn)身子向后望去……見身后只有朱紅色的回廊蜿蜒遠去,花叢依傍著寂靜生長,宮闕飛檐,碧空如洗——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房相如的視線謹(jǐn)慎地看了一圈,再三確認(rèn)沒有人之后,不禁搖了搖頭,輕嘲一笑,仿佛是在笑自己想多了似的。然后,他輕輕拂袖,一路沿著長廊走遠,直到走下宮階,那身影再也看不見了……
花叢后,一個婉約翩躚的身影這才轉(zhuǎn)了出來,不知是因為方才躲得太急還是什么別的原因,她的臉色彌漫起一層緋紅,給那張一慣高高在上的臉添了幾分平易近人的可愛之色。
漱鳶覺得在宮人面前有些下不來臺,側(cè)臉沒好氣道,“本宮現(xiàn)在心煩的很,你們都回去!叫我一個人呆一會!”
隨侍的下人聽了先是愣住,暗地里面面相覷,皆搞不懂為何公主性情忽然大變,可面對公主的脾氣,又誰都不敢忤逆,只得紛紛噤聲,垂著腦袋退下了。
漱鳶一個人站在回廊上,終于只剩下她一個人了,那緊繃的面容忽然松懈下來,怨怪地抬手狠狠打了一下牡丹花,對著那搖曳的花枝悶悶道,“討厭!”
真是可惡!差一點就要被他發(fā)現(xiàn)她在偷看他。
公主盯著那落了一地的牡丹花瓣,連連嘆氣。世間的珍玩寶物,她也見了不少,凡是想要的,只要求一求父親,便得來了。到手之后,卻發(fā)現(xiàn)也不過如此。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她迫切地想要得到宰相,起初,她以為是自己只是對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好奇,想知道他除了淡漠,還有沒有別的神情;直到后來,她才明白,原來這就是喜歡。
漱鳶提衫沿著他走過的回廊慢慢邁著步子,忽然腳下一咯,像是踩到了什么小石子,她別扭得直皺眉,咧著嘴低頭一看,只見地上有一粒黑底黃斑的珠子。
這是………
公主俯身撿起來,捏著珠子對著夕陽看了又看。原來是玳瑁做的珠子,算不上最好的質(zhì)地,可也是中上品了。她很奇怪,這個地方怎么會有一顆玳瑁珠子。
漱鳶拿著珠子端詳起來,只見中間有一小孔,看來是打磨處理過的,應(yīng)該是什么人掉在這里的吧……是項鏈?耳墜子?還是香囊上的珠串?
對于公主來說,的確算不得什么稀罕玩意,她努了努嘴,正想放回原處,等著失主自己回來尋,忽然,聽聞前頭有隱隱約約的腳步聲走過來……
“公主?” 一聲低沉,夾雜著幾分詫異。顯然,房相如很意外在這里看到永陽公主。
漱鳶順著那青色皂靴往上看去,紅色朝服的下擺,白玉束帶,系得極其規(guī)整的圓領(lǐng)扣,還有那露出來的白色中衣的領(lǐng)子——宰相的臉就這么明晃晃地出現(xiàn)在她面前。
公主嚇了一跳,輕輕倒吸一口氣退了半步,睜著眼睛支支吾吾道,“房……房相?” 萬萬沒想到走掉的人又走了回來,這種重逢真不知道是應(yīng)該驚喜還是驚嚇。
宰相到底沉穩(wěn)些,恭恭敬敬地抬袖垂眸,先是拜過公主,然后才抬頭,平淡道,“公主……一直在這里么?”
漱鳶沒有準(zhǔn)備好與他這般近距離地單獨說話,穩(wěn)了兩口氣,散漫道,“隨處走走罷了。” 她說的心虛,快速看了一眼宰相,然后故意問道,“房相怎么來禁中了?”
她說完就有些后悔。若是他方才看見了自己,這時候故意回過頭來找她,那可如何是好。這話一說出去,反倒叫她顯得此地?zé)o銀三百兩似的。
誰知,房相如卻說的簡單,道,“陛下召臣議事。唐突了。” 他說完,下意識地往地面尋去,喃喃道,“方才公主可有瞧見一顆玳瑁珠子……?”
“什么玳瑁珠子?” 漱鳶說著,悄悄將手里那刻塞在袖子里,清傲道,“一顆珠子而已,能叫宰相好找?”
房相如并不生氣,道,“那珠子是臣梁冠帽帶上的,一左一右,如今少了一個,總歸看著不妥。”
漱鳶恍然大悟,原來那是宰相頭冠上的玳瑁繩珠,她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果然,那有棱角的下頜底下系著的兩根繩子上,只剩下一顆玳瑁珠子了。
公主心里突突跳個不停,第一次在宰相面前扯謊叫她更加緊張,她故作淡定地回答道,“可惜,本宮沒見過什么珠子。怕是叫什么人撿走了吧。”
宰相皺著眉頭起身,卻也不得不認(rèn)同這話,“官服乃陛下親賜,雖說只是一顆珠子,可缺失了,仍舊是不妥之事。”
“很重要嗎?” 漱鳶說完這話的時候,自己也嚇了自己一跳,她很少與他多言,方才那般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關(guān)心了一句,已經(jīng)是破天荒了。
她暗暗咬牙,又鼓足勇氣說了一句,“只是一顆珠子,不要緊吧。隨便拿什么代替上就好了。玳瑁……這東西有很多啊……”
說著說著,見宰相的臉沉了一下,她立即聲音低了下去,不再說什么。
房相如并不生氣,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難得溫和道,“玳瑁,對于公主來說不是什么寶物;可對臣這種普通人來說,很難得到。”
漱鳶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又在他面前說錯話了!這下好了,他心里大概給她寫了個大大的“不通”,徹底覺得她是那種喜好奢靡的人了。
“罷了。丟了也沒有辦法。” 房相如左右看了看,確認(rèn)真的沒有了之后,淡淡道,“臣告退了。” 說著,他后退幾步,便要轉(zhuǎn)身離去。
公主眼見他就要走了,忽然心里一著急,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揚聲喊道,“你站住!”
房相如微微愣住,抬起眼眸看向她,只見公主抿了下唇,抬手從身上解下香囊,將那上頭鑲嵌的一顆黑珠子狠狠拽了下來,她臉色泛紅,遲疑片刻,伸手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