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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路上,宰相策馬而歸,他在群山之中放眼望去,只見營幕軍兵,陳列五里,浩浩蕩蕩,車馬相隨。
可是萬人之中,始終不見一個身影。他仔細一想,竟有約三十日未見她了。
起初以為她是身體不適,回宮歇息幾日,可如此看來,她倒是像有意避開這大行皇帝的葬禮似的。
“房相,怎么了?” 忽然,身后的崔侍中策馬驅前,跟在房相如身邊問了一句。
宰相的憂慮之色立即散開,淡淡揚唇,瞇著眼看向這五陵山脈,道,“無事。只是看這群山蒼茫,忽感人之渺茫。也不知百年之后,你我又葬在何處?!?
崔侍中聽罷,道,“一直覺得房相云淡風輕,看淡生死,不想,卻也會徒生這樣的感慨?!?
他想,他的確是變了很多,或許是有了她的存在,自己也更變得有所畏懼,有了軟肋。
“侍中的名單中,可有永陽公主?”
崔侍中道,“有的啊。怎么,公主沒來么?”
房相如一聽,開口道,“或許她先回去了。這里人多,某不曾注意過,隨口問問罷了。”
說完,他隨意轉移了話題,閉口不再談論公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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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楓紅,漱鳶下杏崗,穿過御庭園,游走于廊廡上,一路閑步欣賞秋色,仿佛人間悲喜并不和她相關似的。
忽聞不遠處有輕聲笑語,她揚頭望過去,見是幾個眼生的年輕女子在踢毽子,她看了一會兒,猜到她們那些人定是新帝的后妃。
幾張面若桃李的面孔轉了過來,齊齊拜下,“長公主金安?!?
她聽得愣住,一時半會兒沒意識到那‘長公主’正是她自己。
想來大前些日子,皇兄已經封她為永陽長公主了,再過些日子,大概她已經快要做別的孩子口中的‘姑姑’了。
漱鳶欲言又止,眼前的這些女子全都和她無關,可她們是九兄的女人,這樣搬進大明宮中,倒顯得自己像個外人。
她不再說話,只是朝她們一點頭,然后繼續微微昂著下顎,沿回廊走了下去。
大明宮又恢復了往常,只是多了幾分平淡,大概是喪期未過,即便是有喜色,也在處處壓抑著。
她比從前顯得更淡薄些,獨自攬著一些回憶,漫步在這秋景之中,暫時將一切拋在腦后了。
回廊上忽然閃出來個人影,在她背后橫跨出來,用言語擋住了她的前進的腳步。
“公主這幾日在躲著臣么?”
那聲音沙沙沉沉,教她聽得打了個驚顫。
漱鳶回頭,見了來的人,烏色朝服白玉束帶,果然如是自己猜測的。
她沒有回答宰相,只是又轉回了頭,背對著他,強行壓住幾分緊張和跳脫的心情,淡答道,“你怎么進來了?”
顯然,公主的反應并沒有從前熱情了。房相如覺察出她的不對勁,今日好不容易見到她,總算是說上一句話。
他在背后看了一會兒,然后負手慢慢上前,站在她身邊,垂眸看她,邀請道,“一起走走吧?!?
秋風夾雜著午后的陽光,連空氣中都閃耀著金色似的,她頭上未帶任何金銀釵飾,只是一把玉簪盤起圓盤髻,鬢后別了一朵白色的木芙蓉。
公主聞言,偏過頭卻是有些拒絕宰相的好意,猶豫道,“這里還有旁人……恐怕……”
“臣曾經是先帝派給公主的少師,如今先帝去了,少師和學生一起走走,旁人也沒有什么置喙的。”他打斷了她的話,很是果斷地反駁著。
漱鳶聽得淡笑一下,見房相如很是堅持,只好不再說什么,雖然沒有同意,但是也不再推辭,于是自顧自地走了起來。
他見狀,心里微微舒緩些,提衫跟了上去。
兩人并肩走著,風穿回廊,掛起衣袖偏偏,遠遠看去,真是相配。
這大明宮換了人間似的,可是只有他們兩人,仿佛還留在過去。
宰相仍舊未除哀服,這身烏色倒更顯得他深沉很多,給人多了一種不可言說的壓迫感。
漱鳶瞥了幾眼,調侃道,“房相穿紅穿黑,都很不錯……”
“為何躲著我?!?
房相如沒搭理她的話,只是在風中問了一句。官靴踩斷了光影,然后又邁向前方。那回廊的倒影在他一步一步踢碎后,又在他的腳步后接上。
他等她的回答很是耐,也沒有生氣,佯裝看向風景,可余光卻在瞥著她的臉。
漱鳶看著前方,淡淡道,“我沒有躲著你?!彼f完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你想多了。”
當她平靜說話的時候,語氣中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可怕,讓宰相聽了不由得倒抽幾口氣。
他吞咽了一下嗓子,心中翻騰不已,可面上還是淡定的,“后來的幾日你都未出現,我……臣在這幾場祭典上尋了公主很久。你都不在。”
“我很好。正如你所見?!彼p輕朝他頷首,“房相過于擔心了。新帝即位,想來你會很忙。還請房相多多注意身體,勿要操勞?!?
房相如慪了幾口氣,強壓住一種要攬過她的沖動,道,“你當臣來找你就是為了聽這幾句話的嗎?”
漱鳶停下腳步,站在古舊的宮墻壁下看他,斜陽將他的影子影在她的影子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她面無表情,卻仍然抬眸,“那你想聽什么?”
“你在怪我嗎?”他為她捉摸不透的冷漠而感到痛楚。
“怪你什么?”漱鳶神色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