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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阿耶……”她又叫了一聲,氣息輕柔,生怕驚攪了父親的休息。
這一聲終于將皇帝漸漸喚醒,他隔著紗帳看到公主,欣慰一笑,勉強抬手叫她過去。
漱鳶打起紗簾,湊僅一看,不由得后背升起一陣冷意。
只見父親面色沉沉如土灰,嘴唇干涸,雙眼像是困覺睜不開似的,硬撐著望著她。
漱鳶撲坐在榻邊,握起父親的手,道,“父親,他們說你醒來了。我很開心,可是……你為何成了……這般模樣。”
話說著,淚滴就不由自主地自眼角流下,她沒有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只是靜靜地流著眼淚。
皇帝看得皺眉,吃力的抬起手替她擦去些淚滴,聲音透著疲憊,安慰道,“鳶兒,你不必難過。我現在才明白,人固有一死。”
公主自己抬手抹掉眼淚,搖著頭道,“今日是千秋節,阿耶勿要說這些話。你好好休息,過幾天就會好的。”
她觸摸到了自己的眼淚,滾燙的,真摯的。
她本以為自己的淚水已經在上輩子流盡了,重活一世,任何悲歡離合在她眼中都變得不足為道,可是,在這一刻,她還是哭了。
知道父親會離去,可沒有想到這一次會來得這樣快。
突如其來,一如前世給她的打擊那般。
皇帝的發冠已經被拆卸下來,頭發披在枕頭上,露出里頭蒼白的痕跡,他沉沉道,“我知道,是你叫太醫令送的那些參湯……”
公主抽泣,“阿耶不該服散……更不該聽信那天竺方士……”
皇帝聽到這句,閉目笑了笑,聲音仿佛萬年的古木吱吱呀呀地移動著,“你還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很多事情你還不懂。鳶兒,人一旦坐到了我這個位子上,如同身處高山云霧中,不知再去期盼什么好。站無人的山巔之上,見日月千古,星辰萬載,你會開始奢望與它們一樣……”
“風雨或塵煙,前朝或后世,我們都是一粒砂礫罷了……”
“可是,我多希望長長久久的留在這大華人間,親眼目睹它萬代萬世的繁華更迭。” 皇帝說完,自己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大概,是我想錯了。”
公主俯身跪坐在榻前,直起身子握住父親的手,將他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上,企圖傳遞一些溫暖,喃喃道,“不會的。你會好起來的,阿耶。等你好了,我陪你去杏崗上,看滿山紅葉。”
“紅葉?”皇帝眼神漫起了一層迷霧,仿佛望到了極遠的地方,道,“你母親很喜歡看洛陽的紅葉……”
漱鳶怔怔地聽著,依稀回想起從前幼時,母親常常抱著她去登高,然后看遍晚秋紅葉如火,再映著晚霞而歸。
穿堂風細細慢慢地刮了進來,將燭火晃了一晃,公主外衫輕輕飄起又落下,紛紛揚揚,顯得落寞。
“阿耶,你恨阿娘嗎?”公主的聲音低微極了,細碎如白瓷小鈴,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皇帝聽罷,眼睛愣愣地望著腦頂繁瑣華麗的幔帳許久,然后,仿佛心中積壓多年的苦悶終于可以說出來似的,沉沉地嘆出一口氣。
“你恨我嗎?鳶兒,你會討厭阿耶嗎?” 九五之尊問著她,像個急著等待答案的孩子似的。
漱鳶不解,“我如何會恨您,您是對我最好的阿耶啊。”
皇帝眉頭堆砌而起,滿目苦楚,他緊緊抿唇,似是有口難言。他睜開眼看著眼前乖巧美麗的女兒,難過地沉沉道,“當初……我讓房相如在弘文館教你念書,念得不是《女誡》,而是《六爻》,你,你不知道為何么……”
漱鳶不知所措起來,這事情當初房相如在剛剛教她的時候還奇怪過,為何陛下要他交給公主這些晦澀難懂的書籍,可圣意難測,他也未在多言。后來,她還和房相如抱怨過自己看不通順,學著無趣。
“兒不知為何。”
大殿沉寂了片刻,皇帝才慢慢道,“突厥之事突發緊急,朝中主和之聲此起彼伏,百姓才休養生息,我無奈之下,本想忍痛……送你去和親。”
這話叫公主聽得渾身一震,身子頹然地向后坐了下去,皇帝看出來她的驚訝,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后來此事不了了之,再加上房相如三番進言,也就算了過去了。還好,我還可以將你留在身邊。”
公主恍惚之際,忽然感到一只手蓋在了她的臉頰上,道,“所以,你會恨阿耶嗎?鳶兒,告訴我。”
漱鳶已經不哭了,視線望著皇帝,苦澀道,“那,將我送去,阿耶,舍得嗎?”
皇帝一愣,然后笑了,仿佛從現實中回到了很久以前,在牡丹花叢前,也有一個人曾經這么問過他——‘送我去太子那,你會舍得嗎?’
公主見皇帝神情微變,不由得有些擔憂,于是輕聲喚了一句他,“阿耶,你若是累了,兒今日先回去了。”
說著,她緩緩提衫欲起身拜退,忽然,只聽一聲沉沉。
“你母親……也這樣問過我……”
皇帝說完,偏過頭來看她,只見公主出落得愈發淑麗,也越來越像她母親了。他換換抬手,示意她坐回來,坐在他的身邊。
漱鳶聽到方才那些話自然是震驚的,她從未想過父親曾經打算送她去突厥和親,這對她來說既是打擊也是難過。
可是這種情況下,她只是一臉平靜,淡淡地望著他,仿佛只是看一個年邁病弱的老者似的,目光柔和,輕聲道,“阿耶,和我再說說母親好嗎?”
洛陽舊府邸,母親的死一直是她心中的一個結。她當時還很小,沒有人和她說過這事情,只是問起來的時候,都會低頭說一句,“睿夫人是突發急癥去的。”
從此,令睿姬似乎就成了眾人緘口不提的所在。
關于母親,她聽過了很多種形容,好的,或是不好的。有的說她美麗非凡,有的卻說她是禍國之色;有人說,她出身高門,有的人卻說,她是前朝欲孽。
其他的,有人說她很愛父親,可是也有人說過,她在父親和太子這兩兄弟之間挑撥離間,引起不和,最后逼得父親發起洛陽之變……
漱鳶輕輕顫聲,將多年來心底的疑問說了出來,“阿耶,母親她,是你下令賜鴆酒的么……”
說完,殿外忽然潮氣四升,烏云遮玉,星光黯淡,晚風驟起,然后只聽直欞窗外遠雷隆隆,仿佛戰馬嘶鳴。緊接著,淅淅瀝瀝,愈來愈緊,愈來愈急,一場秋雨,就這么悄然而至。
長安城內的千秋盛典在突如其來的急雨中就這么散了,街上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彩燈瞬間被澆得熄滅,升起一陣直直的青煙,然后在夜色中暈開。
方才還在歡聲笑語夜游于街的百姓,這時候紛紛頂著斗笠跑回坊中去了,有的來不及走,只得躲在酒坊的檐下,眼睜睜地看著那盛京之景,一點點湮沒在連綿的秋雨中。
第6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