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木雨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太醫令見她勞咳不止,氣喘吁吁,又潮汗淋漓的,實在不敢怠慢,商議半天,卻遲遲不好下處方。沒人知道公主到底為何突然染疾,轉而詢問了宮人,又都說一切都正常。
不管怎么說,這事情詭吊得很。太醫令中有人說公主是熱風癥,有人說是疑似癆癥,更有研習巫醫者,在公主病情穩定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出公主心血太虛,需要龍氣補一補這個說法。
皇后聽后,立即啟奏陛下,“不論是哪種,都不可小覷。臣妾覺得不如就挪去龍首殿,一來保證宣徽殿周圍的小皇子小公主不會被過了病氣,二來龍首殿清靜安寧,漱鳶也可以去那里休養。陛下覺得可好?”
中宮考慮事情,總要平衡和宮上下,多了些理性,少了點人情,陛下聽后雖然心疼漱鳶,可還是準了。龍首殿位于內禁之外,中庭之東,北望秦嶺,南俯長安城,確實也不錯。
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又昏昏沉沉的醒了過來,冬鵑她們夜半伺候著公主喝了藥,又施了一次針后,見公主臉色轉為微紅,這才松了口氣。
漱鳶迷糊著,可又保留著幾分清醒,聞著聲見冬鵑又哭哭啼啼,有些不耐煩道,“你哭什么呢,我不是還好好的嗎?你看看人家幼蓉……”
說完,她見幼蓉也背過身去悄悄擦眼角,心里一軟,揮揮手道,“我頭暈的厲害,都別再哭喪了。過幾日就好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你們都出去吧……出去……”
人一走,暗夜與寂靜又吞噬了過來,她在這里仿佛與世隔絕。
黑夜里,漱鳶極其艱難地翻了個身,頭混沌的像一鍋粥似的,時而清醒時而凌亂。身上每一處骨骼交接處都酸痛沉重不已,仿佛被綁上了巨石,每一次移動都無比緩慢。
龍首殿不是居所,紅漆抱柱立在殿內,闃其無人,顯得冷清寂寥。這里內室不多,唯一的幾間在西處。可入了夏,內室里頭變得不通風又悶熱,太醫令恐公主病癥加重,建議將公主留于正殿堂歇息。
內侍臨時將殿內辟出一大塊地方來,直接從家具庫房里搬來了新的床榻屏風等,臨時在通風處布置出了一個小臥房,再將高大的展屏立于左右,也就成了,以此來保證公主休息的舒適安穩。
可再舒適,也不是熟悉的環境。殿內寬大而幽深,再往深處是燭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之處如深淵,更像是黑龍的棲身之所。
她朦朦朧朧地睜眼朝那頭望了一眼,殿堂后頭的墻壁上用彩繪畫著黑龍飛天和祥云盤升的圖案,在昏黃的燭光下一照仿佛要呼之欲出似的。
漱鳶看得不禁打了個寒顫,立即縮回了被窩,只露出半個腦袋用來呼吸。
公主的床榻臨著直欞窗,抬眼可從細細的窗縫中望見點點星辰。今夜天上一片云都沒有,有細碎的星子嵌在天幕上,明明滅滅,觸手不可及。
風過山川,也不知是不是這里地勢偏高的原因,閉上眼仿佛總能聽見風在山原間呼嘯而過的聲音。
漱鳶一口一口沉沉的喘息著,身上仿佛綁了千斤重的石塊似的,沒過多久,頭一歪就昏睡過去。她夜半做了個連環夢,夢見當年洛陽之變的時候滿地殘兵,她躲在馬車里驚恐地看到奶娘倒在了面前;又夢見婉盧和宋洵在柳樹下幽會,兩人細雨綿綿,低聲說著什么;然后,又夢回舊府邸中,看見母親笑著飲下鴆酒后,倒下的樣子……
掙扎著醒來之后,她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了。明明都在夢里,可這一切皆真實的發生過……可就算這些都已經過去,為何三番五次地入她夢來,叫她孤枕難眠。
公主在夢里很難過,難過地忍不住哭了起來。
深遠的殿內,有抽抽嗒嗒的嗚咽之聲傳了出去,驚到了在外頭看著火燭的總給使。
龍首殿的總給使提著宮燈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往前一看探,嚇了一大跳,只見公主淚痕滿眼地躺在那,額角生汗,燒得滿臉貫紅,適才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大抵犯夢魘了。
“公主……老奴為您喚太醫令吧!”總給使心驚不已。
漱鳶行尸走肉似的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了一句“不必”。自從這病事排山倒海地來了之后,該吃的藥她也都吃了,該施的針她也都施過了,可是這夢里的心病,太醫令治的了嗎?
她盯著頭頂上繁雜的雕花藻井有些失神。回想起那一刻,她真恨不得當場了結掉婉盧,為的不是宋洵,因為他不值得她親自動手……婉盧把她心底的疑惑和傷痛挖掘出來,擺在她面前奚落,這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她在聽到婉盧說起她母親的過去的時候,她幾乎快要失去理智了。
總給使見公主沒什么生機,不由得心焦起來,等了半天不見吩咐,于是暗暗試探道,“公主不想叫太醫令……不如老奴去叫幼蓉姑娘來吧,有個人陪陪公主也好。”
“我想見房相……給使,替我叫房相如過來好么。”
公主干涸的嗓子終于慢慢說了一句,嗓音喑啞,聽著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
總給使一瞬間沒太聽清,終于明過來的時候,不禁有些慌亂,他以為公主病糊涂了,輕聲回答道,“公主,眼下已經是深夜了,宮門落鎖,夜禁已上……除非圣人急詔,房相不得出坊入宮了啊。”
漱鳶愣愣地看了眼頭頂的紗帳,想了片刻,然后慢慢紅著眼轉過頭,執意道,“今日是十五吧,中書省今夜應該是他當班。給使,他一定沒有走的。”
總給使聽得心軟,可是還有點顧忌,皺眉問道,“公主,公主想見房相不要緊,可房相怎么說都是外臣……公主怎可夜半詔他入殿呢?”
公主輕輕嘆息,喃喃道,“給使不知道,房相是本宮的少師,如今本宮病重了,不知道有沒有明日。不管怎樣,此刻我最想見到的人就是自己的少師……更何況,這里是龍首殿,不是內禁,即便他來了,也不算犯禁的……” 說著,她不輕不重地咳了幾聲,掙扎地要起身,“公公,沒事的,傳房相來龍首殿吧……”
她想,如果她今夜就這么死掉了,臨死前還不能有他陪在身邊,那真是白活這一次了。這么想著,她心底發出一聲長嘆,她還是太把他當做唯一的依靠了。
公主雖然平日嬌憨可人,可生病的時候看起來虛弱不堪,明明還只是個孩子。總給使不忍為難,又很信賴房相的端正,于是應了一聲,立即轉身悄悄地去了。
漱鳶重新平靜地躺好,睜眼凝視了一會兒窗外,然后慢慢閡上了眼。大概沒過多久,就聽見身邊有人叫她……
“公主……公主,房相過來了。已經在外頭等候傳召了。”
漱鳶虛弱地笑了起來,低聲道,“快請他入殿。”
大概是宰相在外頭聽見了她的話,還沒等總給使走出去同傳,他也顧不得太多,急急地跨門而入,直接尋著殿內那點燭光快步走過來。
不遠不近地,他見靠窗的位置圍起一道屏風,她應該就在那了。
房相如見那道燭光映在屏風上,隨風猛然一跳動,心里也跟著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腳步輕了下來,慢慢繞過屏風,停在榻前,藉著燭光一看……
只見公主躺在寬大的床榻上,烏黑的長發極其少見地全都披了下來,躺在那沉沉地一呼一吸,形神憔悴消瘦很多,可正因如此,更顯得她的五官秀美凸出了。
漱鳶聞聲睜開眼,瞥過臉,見房相如立在她的榻邊怔怔地,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勉強地彎了一下嘴角,臉上終于浮現起一層微弱的華光,瞬間比方才多了不少精氣神,她放心緩了口氣,道,“房相,你真的來了……”
房相如見她如此這般,實在不忍心再看了,慢慢垂下眸子施施然一禮,低聲道,“公主,臣來遲了……”
她忙說來了就好,然后自被下伸出半截裸露的胳膊,拍了拍身旁好大一片空床,招他坐下來,頂著額頭微熱的混沌,她呵呵笑道,“今夜要勞煩房相侍寢了……”
漱鳶的話說完,叫房相如聽得直皺眉,不等他親自開口,只聽她猛地干咳起來,斷斷續續中,她吸了好大一口氣,然后得逞似的笑了笑,“瞧我,病得都開始說胡話了。房相莫誤會,我的意思是,要勞煩你今夜侍疾了……”
房相如瞥了她一眼,已經病成如此戚戚然了,居然還想著口頭上占他點便宜。
他沒好氣地看著她,也不知是該憂心她腦子燒得不清了,還是該放心她其實還好,畢竟還有點力氣和他說這些昏話。
房相如遲遲立在那,垂眸怔看了會而公主邀請上榻的手,猶豫一下,淡淡道,“臣還是去拿個青墊坐在榻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