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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聞曜風凝神一看,匆匆行了個禮。
“閣主大人。”
“回吧。”老閣主揮了下袖子,不欲多言。
他手邊放著一座高山木雕,奶白色氣霧如河水般往下流淌,冉冉生香。
聞曜風沒想到見面就吃閉門羹,反而徑直坐在老人桌前。
白淳坐在另一邊,發覺木雕壓著的便是高僧血經。
“兩只狐貍來找我要東西,態度還這么橫,”老人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道:“也是開了眼了。”
聞曜風并不搶那一卷經,強制開啟對話以后反而耐心許多。
“您對這卷經感情很深。”
“嗯。”老人淡淡道:“天守閣里有數不盡的字畫古玩,翡翠金石,你們全都可以隨意挑走。”
“唯獨這一卷,沒有半點談的余地。”
聞曜風皺眉不言,白淳問道:“您愿意講講這一段故事嗎。”
老人不置可否:“俗不可耐的舊事罷了。”
兩人坐姿端正許多,凝神聽他講這一段。
老人作為這座城的城主,年輕時意氣風發,不僅大肆擴張兵馬城池,還逆著家族意見納妾數十人,從未把正妻放在眼里。
那妻子不過是兩家聯姻時強塞給他的人,原本就身體不好是個病秧子,后來家族遇事敗落,反而還靠著他家勢力才勉強救回來。
大概是天罰的緣故,他一生無子無女,雖說是敲鑼打鼓迎了不少漂亮少女進門,最后都好像是逢場作戲,和風月場無異。
“談不上愛,也不過就是耽于皮相。”
直到他老的時候,有天突然就難以起臥,像廢人一般困在床榻里,呼吸困難。
近侍忙不迭請郎中名醫來看,發覺是難以治愈的惡疾,很有可能半年內就要撒手人寰。
消息被再三壓著,可還是禁不起有心人挑唆,最后傳的滿城風雨。
那二三十個嬌姬美妾,有的終日涕淚也不知道在哭誰,有的直接聯合姐妹卷了不少細軟深夜逃出去,大有一副事到終了各自分飛的景象。
“可有一天,我突然就能動了。”老人低聲道:“先前都是靠湯藥吊著一口氣,不知怎么地,所有病疾一掃而去,精神都好了許多。”
城主當即收拾利落重整家業,把居心不良的手下懲治干凈,又去收拾那些女人。
后院哪還剩幾個姑娘,他有意把正妻叫出來問話,喝問她是怎么管的家里,卻發覺她早已重病在床,連話都難以說清幾句。
老管家守在旁邊見城主一無所知,忍不住說了實情。
“老爺,夫人在您病重的時候,日日夜夜自取心頭血,請高僧抄了這卷九千九百九十九字的血經。”
“她原本就身體孱弱,哪里經得起這些折磨,最后都是硬撐著放血。”
“最后一個字抄完的時候,您大病得愈,夫人卻再也沒法起身,痛到臉色紙白。”
講到這里,老人抿了一口冷茶,眼珠渾濁沉黯。
“你們覺得,她愛我么。”
“愛。”
“不愛。”
聞曜風沒想到他和白淳是截然相反的答案,快速看了他一眼。
老人笑了一聲,又問了一遍:“她愛我嗎?”
聞曜風與白淳再度對視,又答了一次。
“愛。”
“不愛。”
老人并不覺得冒犯,放下杯盞時慢慢道:“也是固執。”
“夫人見到我時,眼中并沒有露出欣喜神色,只支撐著坐了起來,仿佛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我在她面前哭著懺悔,一件一件錯事全都承認,渴望她能夠因此好受一點。”
“可是她滿臉漠然,最后都沒有被觸動半分。”
“我問她為什么要不顧一切的救我,她才終于抬眼看我,把最后兩句話艱難說完。”
“所有舊債,就此還完。”
“你我下輩子,永不再見。”
聞曜風像是被迎面甩了個巴掌,臉疼到沒法理解這些事。
為什么一個人會這樣豁出命去還債,哪怕另一個人辜負他許多,也要這樣不顧一切的撇清所有,就是為了最后能夠永遠離開他?
他二十多歲沒碰過情愛,更沒法讀懂這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