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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崢嘆了口氣,上前道:“六世子讓我來瞧瞧你,你這是要……”
話說一半,見趙則愣愣地抬頭望著一處不言,羿崢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就見皇城的城樓之上隱約有兩個人影往復擺蕩。
“六世子將欒禹的尸首帶了回來,而占星虎的尸首……昨兒個夜里也在漣河下游尋到了,”羿崢頓了下,還是忍不住道,“御國將軍以一敵百,區區幾千余人,竟將幾萬大軍都逼得走投無路……”只是最后賠上的,卻是自己的性命,而剩余的那些活著的,也被趙鳶趕到時斬殺殆盡了,回來之后趙鳶便將幾個叛賊的主將掛在皇城之上示眾。
“——啊啊啊啊啊!!!!”
趙則忽的仰天大叫起來,繼而拔腿就往前疾跑,羿崢嚇了一跳,忙跟了上去,一路跟到三王的府衙內,便看著趙則拔出自己的劍瘋了一樣的開始胡亂揮砍,同在天牢一樣,兩旁還有著抄了睦王府之后前來清點其產業的官員,也被七世子這般模樣給嚇到了,又不敢阻攔,羿崢瞧著他們可憐,忙讓人都先走了,而他則無奈地看向完全失控的人。
趙則滿腔悲憤無處宣泄,將睦王府內的廊柱都砍倒了兩根也依舊沒有停下,羿崢瞧著搖搖欲墜的屋檐,猶豫半晌還是不由出手要把趙則拉開,免得一個不察反而弄榻了房子壓到這金貴的世子。
誰知趙則像只怒極的狼狗一般,根本不認人,羿崢才貼近,他便忽的將他作為目標攻襲了過來。
羿崢一呆,難得沒有來火,只盡量避開對方的劍招,但是嘴里卻還是不依不饒的罵罵咧咧,罵得趙則越發窮兇極惡,喪失了理智,不過幾個回合下來羿崢卻發現這廝早已今非昔比,當日被他輕易拿下踹了屁|股的人,如今若不是全力以赴還真難保證能全身而退。
但是羿崢始終沒有拔劍,只將全部的心力都擺在了逃跑上,圍著屋子繞了半天,然后一溜煙竄了出去。
果然,那小狼狗紅著眼也跟了出來,一路將羿崢逼到了院內的假山邊,假山盡頭就是一座涼亭,而涼亭四面環水,羿崢有一個死穴暫時還無人得知,那便是他自小長在南蠻,南蠻多林木叢山,雖水源豐富,卻幾乎都是小溪涓流,最寬不過一兩丈,羿崢生活的地方更只有幾個小荷塘,所以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旱鴨子,半點沾不得水,眼瞧著走到了這地方,可謂是無路可逃了。
羿崢狠狠翻了個白眼,索性停下來同來人正面對上,趙則見他停下,還以為這人終于愿意同自己好好地打一場,卻不想,羿崢依舊只用劍鞘勉力防著趙則的招式,哪怕好幾次都只千鈞一發,羿崢卻似是下定了決心怎么都不給趙則一個痛快。
趙則忍無可忍,終于手下失了輕重,只聽羿崢一個輕哼,趙則的利劍便直接插|進了羿崢的肩膀,殷紅的血沫飛濺而出,沾染到了趙則的臉上,這才讓他猛地停下了手!
趙則看著眼前景象,猶如一盆冷水自天靈蓋澆灌而下,手下一松,寶劍便咣當掉在了地上。
羿崢倒是沒什么太大的痛苦之色,只皺眉用手捂著傷口,成行的血線從他指尖流出,他抬頭看趙則竟然看著自己仿似在發呆,不由吼道:“你瘋完了沒有,瘋完了幫個忙好吧!”
趙則一聽,立時跟著蹲□,臉上的戾氣已收攏了下去,只余眉間的惱恨和憂愁,緊張地看著羿崢的傷口。
“對、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別廢話了,老子懶得怪你,扯我一片衣角,給我把傷口扎一扎,血一會兒止住上點藥就好了,別像死了……”他本想說別像死了親爹似地,但話到嘴邊忙又咽了回去,覺得不甚合適,于是硬生生轉了個彎兒,“別像死了媳婦似得。”后來想想覺得這話也不怎么對,但沒法改了。
趙則內疚的不行,羿崢說什么,他便忙跟著做,不過他沒扯羿崢的衣裳,而是扯了自己的,用了些力在羿崢臂膀上打了個結后,不待對方多言,便一把挾起他就朝外跑去!
羿崢本想說你等等,你這是要去哪兒啊,睦王府里應該就有藥吧,后來又覺著還是算了,隨他去哪兒吧,反正現在不痛快的人最大,他樂意就行。
唉……
……
而在皇城的城樓之上,一個白影已是在此地站了良久,他負手而立,遙遙望著天際蒼茫,面容一片冷寂。
欲祭疑君在,天涯哭此時……
而在他身后,也有一道白影默默站著,前頭的站了多久,他便也跟著站了多久。
日頭東升,再到中天,繼而西沉,二人便一直未動。
顧相檀始終望著幾步遠的趙鳶,八月下,早已立秋,晚風烈烈,掀動著袍角,又順著袖擺領口不斷灌入,吹上一時半刻還好,這么長時辰下來,誰都有點受不住,況且前幾日勞苦,顧相檀還有些寒癥在身沒有好透。
前頭的趙鳶終于動了動,慢慢回過頭來,便見顧相檀一臉素白,身姿孱弱,仿佛要隨風一道悠悠蕩蕩的飄去了一般。
趙鳶心頭一跳,不知為何有些恐懼起來,忍不住幾步上前,伸手將顧相檀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盡管趙鳶的身上也很冷,但他的懷抱卻替顧相檀阻擋了往來的夜風,顧相檀微闔起眼,終于放軟了身子,脫力地靠在了對方的胸前。
“太子是四哥殺的……”
兩人維持著這個姿勢半晌,趙鳶忽的沒頭沒尾的說了這么一句。
顧相檀卻不甚驚訝,只“嗯”了一聲。
“他恨他們。”
顧相檀抬起頭:“你恨嗎?”
趙鳶瞇起眼,并未直接回答,他沉吟須臾,幽幽道:“十五年前,嘉瑞帝突然暴斃,大王爺在瀘州關中了南蠻人的奸計,你那時又還小,天下一時群龍無首,而趙攸和趙典便是乘那時各霸一方,趙典本就有羽林軍和胡天董的助力,又使計收復了另一位上將軍旗下兵力,歸入羽林軍中,而趙攸,則全盤接受了大王爺的勢力。”
這些情形顧相檀皆早就知曉,光是師傅就說起過好多次,當年也就是在這樣的兩難下,才有了上一代靈佛最后的旨意。
不過顧相檀卻未開口,只靜靜聽著趙鳶來說,下一刻趙鳶便道:“可是,又有多少人知曉,當年外傳大王爺不過生死不明,失去了蹤跡,可他并未薨逝,也未尋到尸首,而是在兩年之后,崎嶇奔逃,歷盡艱險,想方設法回到了京城……”
顧相檀不由得瞪大了眼。
趙鳶對上顧相檀的目光,一眼便從他眼里瞧明白了顧相檀的意思,趙鳶點點頭,嘴角甚至帶了一絲淺笑,只是眸中只有一片冰冷。
“沒錯,那時宗政帝才登帝位,剛嘗到了手握大權的美妙滋味,怎么容易輕易放棄這般到手的天下呢,也許大王爺曾經戰功彪炳,功勛卓越,于大鄴于百姓都是無可取代的英雄,但是對他趙攸來說,卻只是一個威脅,同三王一樣,恨不得殺之而后快的威脅。”
趙鳶的面目十分平和,但是顧相檀仍感覺到他在說這些話時攬在自己腰上的手越來越緊,幾乎將自己勒得都有些疼了,不過這些也都難以抹去顧相檀心內的驚訝。
趙謐當年竟然沒有死?!
還千方百計地回到了京城?
這樣的大王爺落到宗政帝的手里,顧相檀幾乎無法想象會有何悲慘的結果。
“宗政帝沒有殺他。”果然,趙鳶這般說道,“雖然,大王爺死了,比他活著好,但是前提是完好無缺康健平安的大王爺,若是趙謐不再是趙謐,沒有了率軍遠征的實力,沒有了威嚇八面的氣勢,誰還會害怕,誰還會忌憚呢?”
“淵清……”顧相檀輕輕地喊了一聲,企圖打斷趙鳶。
趙鳶卻道:“所以,宗政帝將他關了起來,著人挑斷了大王爺的手腳,將他鎖在不見天日的地牢里,不準他自行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