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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趙鳶低著頭,睫毛在眼下遮出兩把濃影,鼻尖唇瓣到下顎的弧度秀致到連顧相檀都忍不住去想,大王妃年輕時該是怎般的傾城之姿,怕是如今名滿天下的梅漸熙都難望其項背。
顧相檀難得分神,待額頭一涼,才覺趙鳶的手指正輕撫過自己的發際線,又想到對方的話,不由怔了下。
南蠻人吃了敗仗,第一時間便傳遍大鄴,天下子民皆津津樂道,還需特意書信告知三王嗎?想也知曉里頭定是別有深意。
顧相檀微頓,還是開了口:“所以這封信所求為何?”
趙鳶摸著顧相檀光潔的額發,對上他的眸光就知自己的意思他已猜到,不過顧相檀既問了,趙鳶沒理由不答。
于是緩緩道:“向他借兵。”
……
這一路走了約莫十來天,不同于當日回鹿澧時的行程,二人的心境緊繃中又帶著些輕緩,雖國仇家恨高懸于頂,但顧相檀和趙鳶的心卻是沒有隔膜的親密無間,顧相檀今生的希冀便是趙鳶的無災無痛,安穩靜好,可是后來他發現,素牙黃犬才是草頭奔走,玉爪蒼鷹更該翱翔天際,趙鳶是鷹,兇猛孤獨,他愿為了自己在一處盤旋不離,但自己卻不該真的用餌將他困在原地。
這樣,若是有一天,自己真的不能陪伴在他身邊了,至少,趙鳶的手中還握有他親自掙來的一方天地。
沿途依舊有流離失所的難民百姓,顧相檀帶了不少的干糧和藥品,一面走一面分,過了卜舫,又過莫松,待又行出百里,一行八人小隊趕來同他們做了匯合,其中便有之前并沒有一同隨來京城的牟飛和畢符。
再走上幾天,前面就是東縣,思量再三,趙鳶終究沒有讓顧相檀一道去,能讓陪著自己走到這里,已是極限。
兩人站在城門口道別,顧相檀看了眼不遠處候著的那隊人馬,雖身著常服,但個個精干健實,目光如電,一看便是軍中百里挑一的精英,顧相檀稍稍放了點心,又問趙鳶。
“上次我們同曹將軍一道商議的法子,你可是有眉目了?”
誰知趙鳶道:“早就上路了。”
顧相檀一頓,繼而笑了開來,他輕輕甩了甩袖,淺灰的素袍便帶出一道飄逸的流風,襯著少年身姿,自有一種安矜高邁的氣度在。
趙鳶又看了顧相檀兩眼,顧相檀也在看他,然后說:“早去早回,我就在這兒等著。”
趙鳶眉頭微蹙,接著便明白了顧相檀的意思。
他在這里,自己便別無選擇,只能安安穩穩地回來,然后將帶回京城。
趙鳶思忖片刻,說了一句:“那便彼此彼此。”
他顧相檀要等趙鳶來接,而趙鳶若是回來,也要看見一個完好無缺的顧相檀。
等顧相檀點了頭,趙鳶翻身上馬,帶著一騎精兵,策馬揚鞭,奔赴東縣。
顧相檀站在原地,目送著他漸漸走遠,嘴角輕輕勾起,然后爽快地轉身,進了城中。
此地名為姬完,乃是東縣九百里外的一個小鎮,雖隔了有一段距離,但天候與東縣相近,皆是天干地燥,萬靈枯竭之所,水患、疫病便是從此地不遠處所爆發,偏偏因著羽林軍跋扈,不少百姓勉力逃出東縣,卻再也走不遠,一個一個被迫棲息在此,茍延殘喘。
姬完到卜舫這一帶,反而成了大鄴災患的重城。
顧相檀記得,上一世東縣也有水患發生,但并無這般肆虐,否則他也不會待疫病蔓延才覺出不對,靈佛能知未來,便也是建立在上輩子所見所聞之上,顧相檀也曾思慮過此次災患是否是自己掉以輕心了,若是早些察覺,便可避免這般哀鴻遍野的景象,但有一日他在佛前吟誦,念道佛中的八風之境,顧相檀忽的便想明白了,新生新變……這是老天爺和佛祖,給他的考驗。
城門早已無人把守,顧相檀一行從主街而過,一路卻不見一人,沿街店鋪皆大門緊閉,轉角偶有人影,但也是衣衫襤褸行色匆匆,不待瞧清他們就遠遠地避開了。
“公子,您瞧。”安隱忽的指著一個破落瓦檐的一角,有一團灰撲撲的物事正在隱隱掙動著。
顧相檀心頭一動,便要上前,卻被衍方伸手所攔。
“公子,屬下去吧。”
顧相檀搖搖頭:“無事,這般境地,就算是野狼怕也是半死不活了。”說罷,不顧阻攔,徑自都到了那東西面前。
顧相檀絲毫未有猶豫,待衍方開口前,已是蹲□親自將遮蓋在其上的灰布揭了下來,待內里東西顯露出來時,眾人都不由一怔。
“蘇息,拿水來。”顧相檀忙道。
蘇息轉頭將馬車里的水壺拿了出來,一邊遞過去一邊道:“公子,這……”
顧相檀知曉他要說什么,無非怕對方有病,他難得嚴厲地瞪了一眼蘇息,立時把小侍從瞪得噤了聲。
只見那灰布之下覆蓋的竟是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孩子,身形佝僂瘦小,也不知在此地伏臥多久了,皮膚灰白,同地上的殘泥都擰成了一個色調,臉頰更是瘦到凹陷,嘴唇干裂,若不是手腳時不時有些抽搐,幾乎以為他死了。
安隱托著孩子的頭,顧相檀笨手笨腳地給了喂了水,但孩子只喝了沒多少,大半全沿著唇角滑了下來。
顧相檀試了兩次,猛地將水壺丟給了蘇息,起身冷著臉道:“把這孩子帶上,隨我進姬完的府衙去!”
幾人沿著主街一路走到底,姬完不大,姬完知府縣衙也不遠,沒幾步便瞧到了那高門大戶的院落,若是同這四處的寥落破敗一般也倒罷了,偏偏這縣衙碧瓦朱甍,大門緊閉,門外還站著兩個手持長刀人高馬大的衙役在,臉上擺著一副”誰敢上前便讓你兜著走的姿態”。
而見到忽然出現的一行,兩個衙役二話不說便要趕人,顧相檀眉頭緊皺,不待他出聲,衍方已是心領神會,長劍一挽,幾個旋身就把那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放倒了。
然后一腳將府衙大門踢開,由著蘇息放聲喊道:“姬完知府何在?!”
顧相檀很少動怒,無論是前世今生,除了趙鳶的事兒,除了裕國公闔府的事兒,顧相檀的心緒還是十分平穩的,佛道養心,所以即便是現下,看著那趾高氣揚,罵罵咧咧的知府帶著一群打手般的衙役涌出來時,顧相檀的面上仍是淡淡的,只嘴角常年掛著的笑容隱沒了下去。
知府是個知天命的白胖老爺,見得自家院落前莫名出現的白衣少年,先是被對方的氣勢呆了下,繼而高聲喝問:“你們是哪里來的小賊,竟敢擅闖知府衙門,活膩味了么……唔!”
不待他說完,衍方竟直接腳尖一動,將路邊的石子高高踢起,直接就奔著知府的腦門去了,“咚”得一響,石頭磕骨頭,發出老大的動靜。
瞧著那知府捂著腦袋哀嚎著倒下,顧相檀看也不看兩旁亟待上前的狗腿子,涼涼道:“賈長濤,宗政三年的進士,進京做了趙典的食客,兩年后被推舉坐上姬完知府,我不管你這官是考來的還是買來的,大鄴封了你的官職,便是要你在百姓面前這般做派的嗎!”
被掀了老底的賈大人抱著頭大驚,又聽出顧相檀竟直呼三王的名諱,不由駭然道:“你、你是何人?”
☆、夜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