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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燈芯輕輕地爆了一個燈花,顧相檀拿過竹簽挑了挑,慢慢道:“京里也很好,你去看過趙則了嗎?哦,對,方才便是你在逗他吧?他現下的功夫好像很不錯了,師傅也夸他厲害,改明兒你們比比……”
顧相檀的聲音低低緩緩,從趙則、到薛儀陽,再到傅雅濂和自己,將這三年所發生的事兒一個一個說道過來,巨細靡遺,點滴不漏。
趙鳶也認真地聽著,一眨不眨地望著顧相檀,直到他說累了,慢慢軟了身子靠回了他的懷里,迷迷糊糊地還在呢喃不斷,半晌后才沒了聲息。
趙鳶起身,小心的把人抱起放回了床上。
“淵清……”
顧相檀闔著眼又幽幽地喊了一聲。
趙鳶心頭一跳,輕應了,低下頭去落了個溫柔的吻在他唇角。
☆、等你
顧相檀一夜安睡,醒來時已天光大亮,而屋內卻只有他一人在,左右看了看,一片靜謐,桌上有未燃盡的蠟燭,顧相檀呆坐了一會兒,喊來了蘇息。
蘇息安隱伺候著他洗漱,間或說道兩句外頭聽來的趣事兒,與無數個早晨一般無二。
顧相檀瞥了眼站在門邊垂手而立的衍方,沒怎么于他們一起說笑,臨到末了才吩咐了句:“曹將軍回了,今日許是要上朝,我也去看看,備轎吧。”
自須彌殿一路行出,顧相檀看著窗外春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又摸了摸袖中的紫玉佛串,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到得乾坤殿外,不少官員已侯在那里,曹欽也在,正被人圍攏成一團說話,而顧相檀一出現,那些人又立時陸陸續續地走過來見禮,顧相檀皆一一頷首回了。
遠遠地,目光同曹欽的對上,對方竟拋了個媚眼過來,內里含著各種了然的深意。
顧相檀故作不明地回了個疑惑地表情過去,好像沒懂御國將軍的意思。
曹欽一怔,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笑得一旁人云里霧里,問了卻只得了句摸不著頭腦的“有意思”之后,搞得一伙人也只能捧場地跟著一起傻笑起來。
太子也在一邊,負手而立,兩邊的侍衛肅容威武,讓人只敢繞著走,也就顧相檀還能若無其事地上前開口。
“聽說前幾日皇孫病了,眼下可好些了?”
太子頓了下,側頭看了眼一旁的和喜。
和喜忙代著回答:“回靈佛的話,皇后和太子妃日日守著呢,皇孫自然好多了。”
顧相檀卻看著趙勉,蹙起眉,面露不滿。
太子也知曉自己似是露了馬腳,不由解釋道:“本宮近日在兵部正忙著核校名冊的事宜,幾天都沒回乘風宮了,連覺都沒睡多少,哪里有那么清楚的。”
顧相檀淡淡道:“皇孫年紀雖小,但父母長輩的教養不可少,太子操心國事是好的,不過也要注意身子。”至于是他自己的身子還是皇孫的,就看個人理解了。
這幾年來,顧相檀對趙勉一直時不時會叮囑提點幾句,只是口氣卻總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他這般不客氣的教導言辭常常讓太子殿下很是下不來臺。
趙勉當然是不樂意的,但是他也明白他的父皇在此事上從來不向著自己,他越是發火撒潑,顧相檀就越會拿些刁鉆難辦的功課來為難他,讓趙勉的蠢鈍愚笨顯露無疑,然后越發要求他精進,久而久之,沒人撐腰又欺軟怕硬的趙勉也是會學乖的,見了顧相檀,就好像老鼠見了貓,心里的不滿日益加深,但面上卻是半點專橫之氣也不敢有,看著反而老實了不少。
宗政帝對此自然樂見其成,他不怕靈佛苛責太子,怕就怕他漠視放任,至少在群臣百姓看來“靈佛不滿,表明他將太子牢牢記掛在心,期盼他做一個明君,否則哪愿意出言指教”,這也是宗政帝要的結果,也不枉他努力忍受傅雅濂、薛儀陽等人這些年在朝中的胡作非為了。
上了朝后,眾官早已形成了默契,各自皆眼觀鼻鼻觀心,先等著薛儀陽開口。
果然,下一刻薛儀陽便出列,井井有條地開始彈劾起近日所查實的官員和臨縣大案,在他說道“前幾日權贊寺所捐納的災銀在發往羅棠縣半途便不翼而飛”時,還不等顧相檀說話,宗政帝倒是先跳起來了。
“豈有此理!佛寺所捐納的災銀竟也敢盤剝?!何人如此大膽!”
薛儀陽一頓,暗忖自己什么時候說過這銀子是被人盤剝的了?皇上看來真是夠心急的,怕是等了這么久,難得尋到了機會吧,不過話也沒算說錯。
“據臣這些時日所查,羅棠、坎香、批游……等縣,盜賊泛濫匪患頻發,而官車到達門外,卻城門緊閉,不僅不讓救治的僧眾入內,連流民都跑不出來幾個。”
“——砰!”皇帝狠狠地砸了一下龍椅的扶手,大喝道:“這是要造反了!”話畢,又叫道:“睦王何在?”
三王黨派立時便有人出列道:“皇上息怒,三王這些時日身子抱恙,告假未能上朝。”
“又病了?這是病了第幾天第幾回了?”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結果,宗政帝發了一通的火到頭來還是沒敢往東邊十二縣派人,只把三王從頭到腳數落了一遍,這瘟疫本就是從那里傳出來的,如今還避守城門,不是找死么,說罷又去看顧相檀,想讓靈佛給出出主意,顧相檀卻只默默地垂著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宗政帝只能怒極之下,憤憤然地退了朝,說待三王痊愈便盡快來處置。
出了乾坤殿,迎面就遇上了曹欽,顧相檀于是不客氣地開口便問:“這便是他偷偷回來的緣由?”
曹欽哼哼一笑:“你自個兒打聽唄。”
見顧相檀擰眉不說話,曹欽又道:“我可是聽說當初你回鹿澧的路上撿了些雞鳴狗盜的好漢回去,怎么,到頭來竟沒用上?”
曹欽所說的便是那些在山里襲擊過顧相檀的莊稼漢,在之后他應了承諾讓人將他們帶到了神武軍營中,結果自然是過不了軍中的驗查,不過趙鳶還是把人留了下來,一方面給軍中打打雜,也學些強身健體的功夫,一方面也算考校他們人品韌性,不出半年,那些人便脫胎換骨,也有了些軍人的模樣,于是顧相檀便讓人傳信過去相詢他們是想繼續做這些雜役的活計,還是回到家鄉。
有選擇留下的,也有選擇回東縣的,更有選擇回東縣參軍的,人不多,不過三四個,但是顧相檀卻明白,他們了然了自己的個中深意,是聰明人。
只是人去了東縣距今時日還不算久,也不過只謀到尋常的兵卒做做,穩妥為上,一般幾個月才會來給顧相檀一次消息,之前他還在想這都快小半年了,怎么沒有動靜,方才聽得薛儀陽的話,才明白過來,怕是那里情形有變。
正思忖著,卻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對方見得他們過來幫俯身行禮,最后又把視線落在了曹欽身上。
顧相檀瞧瞧明顯在此地等候多時有事相求的關永侯,又瞧瞧一派風流倜儻卻瀟灑不羈的曹欽,再想到那一片癡心的梅小姐,心內不由低嘆了一聲,擺擺手,先同對方告了辭。
然而拐了彎沒走幾步剛要上轎,卻被另一人喚住了,回頭一看,竟是趙溯。
趙溯如今也混到了一個小官做做,隨同眾人一般,每日也要上朝,雖不過是個沒有實職的五品散官,但這套紫紅的大鄴官袍穿在趙溯身上,卻比旁的權臣更多了些說不出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