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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鳶捏了捏他的手,輕“嗯”了一聲。
這個詞,于兩人來說,皆是那般陌生,也許曾存在過,只是時日久遠得已是快要忘記它的諸般模樣了。
整個將軍府都張燈結彩,熱鬧得很,兩人走到廳內,一個大圓桌擺在正中,筵席還未開,一伙人正圍在一旁案邊指手畫腳著什么。
趙則最是起勁,咋呼著:“這般大好的日子,自是該寫點威風的掛在外面,也好討個大好的彩頭,嗯……就寫:橫戈躍馬,八面威風!”
“嘖……”羿崢不給面子的直接頂了回去,“我比你少讀那么多年大鄴的書我都曉得你這話說得有多俗不可耐!”
“那你說啊!”
“就寫:進賢黜奸,否極泰來如何?”
趙則一蹦三尺高:“糊涂,你這是要三哥謀……”
好在最后一個字還沒說出就被薛儀陽喝止了:“大過年的,說些好聽的。”
趙則咬咬牙,把話吞了回去。
顧相檀和趙鳶也來到了近前,一見這情形發現原來大家是在寫春聯。
這么些年眾人還是第一次團聚,對于這尋常百姓家司空見慣的事兒,于他們卻一個比一個陌生,侯炳臣站在正中,手中執著筆,瞧見顧相檀似要將這主意給他來選,顧相檀卻對他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將軍做主便是。
于是侯炳臣想了想,在紅紙上寫下了八個字。
如將白云,清風與歸。
☆、團圓
這團圓飯雖是一桌素宴,但菜品可真是不賴,素鵝、素燴、素餃……翻著花樣兒的上,就算是趙則這般吃慣了宮里好東西的人都對這大廚的手藝贊不絕口。
“唔……真是好吃,三哥你何時請了這么厲害的高人在府中,可否借我回去享用兩天?我一定有借有還。”
侯炳臣微微一頓,側頭對一旁的小廝說:“請秋姑娘一同來用吧。”
小廝想是早料到他會這么說,利落就答:“姑娘說大人們不必掛心,她已是用過了,將軍若是有哪里要吩咐的,再喚她來即可。”
侯炳臣面上略過一絲憾色,但到底沒有勉強,抬手執起面前杯盞起身對顧相檀道:“侯某以茶代酒,這一杯是我侯炳臣敬您的,靈佛對我六弟恩德,侯某自沒齒難忘。”
顧相檀匆匆看了眼趙鳶,見他同樣眉眼深深地望著自己,忙跟著站起說:“將軍切莫這般客氣,我……怎么受得起……”要不是自己思慮不周,也不會使得后頭多出這些周折來,顧相檀自責還來不及。
侯炳臣卻搖頭:“靈佛深明大義舍己蕓人,實乃大鄴之福,侯某雖已不才,但若有一日靈佛需用得上侯某,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顧相檀一怔,侯炳臣之前對自己禮遇有加,其中一半緣由皆是因著靈佛的身份加持,而這一番話說得,卻是直直沖著顧相檀本人來的,丹丘果之事他并沒有幫上太多的忙,和趙鳶一起日日同寢同眠也算不得太勞心傷神,那究竟是何緣由讓侯將軍一時之間做出如此變化?
顧相檀有些想不通,卻也……不敢深想,只點頭將杯中清水喝了,連道:“不敢不敢。”然后被趙鳶扯著坐下了。
門外忽的傳來一陣噼里啪啦地脆響聲,即便隔得老遠,仍是能聽得真切。
侯炳臣笑道:“我不懂那些教化禮數,在陳州每到年節挨家挨戶都會放這個,顯得熱鬧,難得回了府,自也一同沾沾喜氣。”
顧相檀聽著那炮竹聲響,里頭間或摻雜著丫鬟小廝們的嬉笑打鬧之聲,再看面前那一張張燦爛喜慶的笑臉,襯著滿桌的佳肴,一時竟舉箸呆愣起來,只覺這像是一場極美的夢,美到如此的不真實,往年他在鹿澧,日日所求的不過也就是這么一時半刻,有親人在旁,有家的味道。
忽的一只素包在眼前晃過,趙鳶夾了,放到自己的碗中,又拿筷子將外頭一層油炸金黃的皮給小心地剝離了,這才轉手放到了顧相檀的碗里。
見顧相檀傻傻地盯著不動,解釋了句:“外皮油膩,你吃不得。”
顧相檀慢慢挑起一筷素餡放到了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繼而又把整只一同吃了,片刻看著遠處盤中另一餐道:“那白玉凍果似也不錯,只是蔥蒜不少……”
話才落就見趙鳶挾了凍果,利落地把蔥蒜去了,然后放到一邊清水中過了辛辣,這才推到顧相檀面前。
顧相檀嘴角不自禁地提起,乖乖地把那東西吃了個精光。
就這般一個忙一個吃的,席上歡聲笑語不斷地用完了這頓團圓飯,因著侯炳臣顧念城外軍營中的將士,還有不少兄弟背井離鄉,一軍統帥在佳節之時自不能獨自暢懷,所以這筵席并未久拖,酉時一刻就早早散了。
顧相檀和趙鳶相攜著離了正廳,往趙鳶所在的偏院而去。
今夜月色清明,皎皎銀光鋪滿苑囿回廊,廊外種了棵棵梅樹,被這臘月冬雪一澆,花骨朵兒微微初綻,點點梅香幽幽清逸。
雪融了一半,趙鳶邊走邊拉著顧相檀怕他腳滑摔了,顧相檀卻看著遠處梅樹忽然輕輕念到:“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除夕年節,骨肉團圓,趙鳶至少還有至親在身邊,但是整個天上地下,人間大鄴,再找不到一個和他顧相檀有血脈牽連的人了。
趙鳶聽得這首詩,心里不由揪起,握著顧相檀的手也緊了緊。
兩人到了小院,趙鳶卻沒有急著進屋,而是喚了畢符出來。
顧相檀瞧著畢符走到近前,再看他手里東西,一個火爐,一個火盆,加一捆紙錢。
畢符張羅好之后,趙鳶徑自蹲□,挾了一張黃紙丟進了盆中,躍躍火光將他得臉映得明明滅滅,只一雙眼瞳格外澄亮,璀璨若星。
顧相檀靜立半晌,蹲到了趙鳶身邊,趙鳶遞了一張黃紙過來,顧相檀接過,緩緩放到了火中,看著它被那明艷赤紅一點點卷曲吞沒。
兩人一言未發,就這么默默祭奠了良久,下一刻畢符又拿來一個火盆放在一邊,顧相檀疑惑地朝趙鳶看去。
趙鳶在這盆內也丟入了幾張黃紙,片刻道:“我曾有一位奶娘,七年前的今日,她為了護我一命,慘死在了賊人的手中。”
顧相檀一愣,他極少聽得趙鳶提起小時候的事,無論是幼年在宮中,又或是被宗政帝流放在外,趙鳶對此都閉口不言,不說苦也不說難,然而就算他對此再如何緘默,顧相檀仍是記得那年在趙鳶中毒之時,自己施救時牟飛說起過的話,他們家的這位少爺像這般在鬼門關前徘徊往復,在此之前都不知經歷幾多了。
趙鳶八歲離京,身邊只帶了兩個侍衛和兩個照顧他的人,千里迢迢去到北向,待不到兩年,又被追殺至鹿澧,最后無奈之下委身郊野,個中驚險,他所吃的種種苦頭又哪里是外人可以臆測得到的,眼下聽他雖不過寥寥幾語,趙鳶也不會鋪開了說,但顧相檀只要一想到背后黑手猖狂若斯,加之趙鳶如今回到京內卻依舊遭受迫害,生死來回,顧相檀胸腹之中便忍不住血氣翻涌。
趙鳶一側頭便見顧相檀眸中沉色幽幽,手中黃紙都捏出了層層褶皺,他抬起指尖在顧相檀被緊緊咬住的下唇處輕輕一抹,待對方看過來時,輕道:“別咬,都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