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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疏忽了。”顧相檀吶吶著。
仔細想來,其實上輩子淵清前后一共中過三次毒,小時候的一次,讓他們重新相遇,最后一次,讓他們徹底分離,除此之外,趙鳶還有一次險些命喪黃泉,而這一次,也是顧相檀將他從閻王爺身邊拉回來的。
不過這一次的經歷趙鳶卻并不知曉,那時候曹欽去了,趙鳶剛被封驍王,領著他的驍家軍即將要上戰場,但是就在即將出征的前幾夜,他卻無端的病倒了。
顧相檀還是聽趙界無意中說起才知道的,他永遠記得那時趙界用著一派得意戲謔的口吻說起這事,當時自己面上和他的關系還算不錯,顧相檀出入三王府自也比現下容易得多了,于是才能聽見趙界同他那幫幕僚說的一番話,當然,他不會傻到說出趙鳶是中毒,還是他們讓南蠻的人下的,趙界只說趙鳶不曉得得了什么病,如今半死不活就要去了,許是天可憐見提前把他收了,免得到了戰場才死,客死異鄉更是可憐。
顧相檀當下就覺心頭大震,在自己都未完全想清的情形下,他便已經渾渾噩噩地來到了驍王府,衍方沒有告訴他,如同現下一樣,那個人都要死了,都不會讓手下給自己透露半句,顧相檀讓衍方給他打掩護,除了牟飛和畢符之外,誰也不知道,大鄴靈佛就這樣在趙鳶內室的門外,一跪就是三天,用著當年觀蘊禪師所告之的密宗之法,一遍遍地默念著經文。
或許是害怕,或許是別的顧忌,顧相檀沒有當面見趙鳶,更沒有再與他同榻同眠,所以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法子有沒有用,但是他沒法不去試,沒法看著趙鳶就這樣死了,他念到口干舌燥,念到頭眼昏花,而當聽得里頭傳來牟飛驚訝又喜悅地一聲“少爺!”時,顧相檀只覺整個人都輕了。
也許趙鳶的醒來同他無關,一切都只是巧合,也許是佛祖感念對方即將為國出戰,總之趙鳶到底還是脫離了難關,顧相檀覺得,自己至少還了他一些情債了吧。
不過這一世,他以為時候還沒到,所以并未在這上頭做防范,而實事早就證明,如今許多事的軌跡早已有了偏移,顧相檀卻還是對此疏漏了,他更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今次,下一次就不會再有了,又或者,命途的軌跡根本難以更改……該死的一定要死,不該活著的也注定活不了……
顧相檀心里一個激靈,不敢再想了。
但是無論如何,就像他對衍方所說的,有些人的命,哪怕賠上再多,賠上自己,顧相檀也絕不會讓人奪走,哪怕下手的是老天,又或者是佛祖……
顧相檀回頭看了看趙鳶晦暗的臉,撫過他胸前的福袋,然后緩緩伸出手抱住了對方,將臉埋進了他的頸項中,聞著那鼻尖清淺的玉簪花香。
淵清……
顧相檀在心里喊到。
如果你不在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誦愿
東方欲曉,鳳霞宮中,皇后在珠簾后望著跪在外頭的衍方。
“這個月來得倒是早。”
每隔兩個月,衍方便會偷偷來此同她請安一次,順道說一說靈佛的事兒,皇后對他還是頗為信任的,聽他稟報著近日的情形,皇后沉吟片刻問:“靈佛此刻還在將軍府?”
衍方頷首。
皇后凝起眉:“也難怪了,這般三番四次地相救,就算是鐵石心腸也該動容,更何況靈佛慈悲之心,自然更是記他的恩。”
在皇后眼里,這位六世子雖有些皇族子弟的通病,自傲寡淡了些,但性情沉穩,不顯山露水,且文武兼修,比起三王那個表里不一的兒子來,皇后隱隱地更忌憚趙鳶,就拿對靈佛的態度上,平日再如何少言清高,對于討好顧相檀,他也算是下了苦功了,這么一趟一趟不畏艱險的出手,終于換得了成果,只是眼下雖有了靈佛的青睞,卻還要看趙鳶這條命能不能保住了。
“也不知侯將軍的手如何了,你便隨著靈佛一起,在那兒好好伺候,無論是好是壞,都須得多多關心一下。”這就是要衍方多注意侯炳臣和神武軍營的動向了,要是趙鳶一不小心死了,還要馬上來報。
衍方順遂地應了聲。
皇后看他手里拿著本書,隨口問道:“這是什么?”
衍方說:“靈佛著屬下捎給太子看得。”
趙勉那兒不管如何百般不愿,顧相檀同他的“多讀書”的約定倒是一日不落,偶爾還會讓衍方親自送些自己看得上的書去同太子分享。
皇后聽得這個也是心情繁復。
“也多虧得靈佛有心了,這時候還能記著勉兒,那你快去吧,早些去,太子這幾日身子有些不爽利,但也不能耽誤了用功。”
皇后又吩咐了幾句,衍方便退出了鳳霞宮,一轉身往乘風宮去了。
衍方在沒去須彌殿前,在乘風宮殿外當過幾年的差,這兒的宮女侍衛本就有些識得他,而他也不是第一次代靈佛來送書了,于是前幾道關卡很容易便放了行,衍方便朝太子書房所在的偏殿走去,臨到入口了,又被人攔了下來,說是太子在正殿,這兒不能過去。
衍方想了想,說:“那我便在此等著吧。”
他怎么說也是靈佛跟前的人,那些人不能真讓他在這兒站著,于是將衍方請到了一旁的涼亭里坐下,讓他慢慢等,說是太子一般會在卯時來書房看書順帶一同用早膳。
衍方也沒客氣,走過去坐了,只是背脊仍是挺得筆直,書冊放于膝上,手則輕輕地按在書冊上,目光穿透眼前的宮殿,遙遙地望著遠方。
……
顧相檀早就醒了,但是他卻未起,仍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環抱著趙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源源不斷傳來的冷意,在這隆冬的時節,凍得顧相檀整個人都忍不住瑟瑟發抖,但是他卻沒有放手,仿佛沒有感知一般的收緊雙臂,無絲無縫地貼合著身邊的人。
半晌,顧相檀才慢慢抬起了頭,趙鳶的面上透著一層薄薄的青灰,唇瓣也越發接近死白,若不是他的胸口還傳來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動,真以為這個人已是沒了氣息。
顧相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起身披上了衣裳,又給趙鳶把被子掖好,下了床來到了外室,桌案上放著一本經書,一只木魚,是按著顧相檀的意思擺進來的。
顧相檀輕輕撫過經書,拿過木魚,對著霞云隱逸,紫光朦朧的西方跪了下來。
觀正禪師說來不及了,但是顧相檀不信,不管有無有用,他都要姑且一試,只要能夠救淵清,任何法子他都不會放棄。
木魚輕輕敲擊三聲,屋內傳出顧相檀低低地吟誦之聲。
第一大愿:愿我來世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自身光明熾然,照耀無量無數無邊世界……
第二大愿:愿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徹,凈無瑕穢……
第三大愿……
……
衍方在書房外等了趙鳶足足大半個時辰,瞧著來送早膳的人一次一次來來回回地跑著,涼了再暖過,暖了還未等到便倒了重做。
眼見著已到辰時,趙勉還沒有人影,衍方不由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