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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相檀聽他一人在那兒自言自語了好半晌,也沒搭腔,他其實并不怎么擔心自己的身體,他相信羿崢的醫術,反而在屋內環顧了一圈后,顧相檀問:“六世子的腿好些了嗎?”
羿崢回神:“哦,骨頭裂了,沒有全斷,上個板子綁一綁就好,六世子身體底子強,沒幾天就能跑能跳了,落不了殘疾,你寬心吧。”說到此,不知想到什么,忽的眼神一暗,緊跟著就嘆了口氣。
顧相檀心里一跳,似有所覺一般道:“那是誰有什么不妥嗎?”其實自睜眼時沒看到趙鳶,顧相檀就有些奇怪了,若是淵清真如羿崢所言那樣沒有大礙,哪怕斷了腿他也一定不會放心自己,定是要來看的,可為何到現在都不見人?
想到那日趙鳶和自己跌下山崖,馬兒就留在崖邊,按理說薛儀陽不該用了這么些時間才尋過來,除非在此之前,有旁的事把他絆住了……
顧相檀越想越不對,沉下聲又問了一遍羿崢:“是誰?!”
羿崢嘖了嘖嘴,到底沒忍住:“他們不讓我說,但也太氣人了,我憋不住了!是將軍!將軍遭了賊人的暗算!”
顧相檀一驚,險些失了力氣,幸而羿崢的后一句將他堪堪穩住了:“好在性命無憂,但是……他們傷了將軍的手。”
顧相檀急道:“哪只手?”
羿崢:“右手……”
拿劍的右手?!
“可還有救?”
羿崢垂下眼,片刻搖了搖頭:“尋常活動是無礙,但……干不了重活,使不了兵器了。”
對一個兵士,對一個將軍,對一個一軍統帥來說,不能用兵器,就不能上戰場,不能夠上戰場,便等于他的戎馬人生……已是走到了盡頭。
羿崢有些懊喪:“我以前總覺著自己醫術算不得天下無敵吧,但只要人不是全死透了,我總有不少靈丹妙藥能把形勢給他緩過來……”但是這一次,他卻束手無策。
“將軍救了我,我卻救不了他……”
羿崢不自在的抓了抓眼角,似是抹去了什么,又揚起聲道:“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只要我羿崢活著一天,我就會想盡各種法子,終有一日會把將軍的手治好,否則如何對得起神武軍中這么多的將士和將軍對我的信任!”
羿崢說罷,見顧相檀還愣愣著,便道:“你也別這樣子,要為此傷了神他們肯定要怪我,唉……不行,我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我再給你開個藥,是去火化瘀的良方,絕對的好東西,關鍵時刻還能解百種毒呢,反正有病治病,無病強身吧。”
……
趙鳶到底還是來了,轎子把他抬到了須彌殿外,又有牟飛和畢符將他攙了進來,一推門,瞅見的就是顧相檀坐在窗邊茫然看著外頭的背影。
趙鳶推開了兩旁的人,示意他們出去,然后自己撐著腿,緩緩地往顧相檀走去。
顧相檀的眼睫良久才顫了顫,回神就見趙鳶不知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了,他忙伸手將他拉到身邊:“快坐下,腿還沒好呢。”
趙鳶挨著顧相檀坐了,眼睛卻仍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片刻沒忍住摸了摸他還帶著蒼白的臉頰,不過病了幾天,顧相檀就明顯瘦了一圈。
顧相檀淺笑著拉下趙鳶的手,盡管那神色很淡,但他還是瞧出了趙鳶眼中掩不住的心疼。
“我好多了,燒也退了,羿崢可真是神醫呢,比宮里大夫厲害太多。”
趙鳶“嗯”了聲。
顧相檀卻見他臉色也沒以往那么好,不由關心道:“你呢?好些了嗎?我看看……”
說著,蹲下就要去掀趙鳶的袍子,但是起身的急了,眼前忽然一陣發黑,幸好趙鳶眼明手快地將他扶著拉回了原位。
“別忙了,我沒事。”
顧相檀對上趙鳶深邃的視線,眸光一閃,緩緩避開了去。
“那將軍……還好吧?”顧相檀躊躇了會兒才問出了口,語氣帶著隱隱的顫抖。
趙鳶還能不明白他的想法嗎,便道:“已是可以下床了。”
“嗯……”
“自己喝了藥,也不用板子,只綁了繃帶。”
顧相檀又“嗯”了聲。
“他讓我問你的好,說讓你不要擔心。”
顧相檀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趙鳶卻捏著他的下顎,一把將顧相檀的臉抬了起來。
“此事與你無關。”這話他說得格外鄭重,一字一句,“他們早就在秋倚樓身上下了追蹤的藥粉,無論今日還是明日,出不出華琚坊,哪怕行出千里,鹯鳥都自會隨著味道一路把他們尋到。”而以侯炳臣的功夫,不過區區十來個刺客應該根本不足畏懼,糟就糟在他之前喝了半杯秋倚樓給他倒的化去內力的藥茶,本來只是為了把戲做個全套,誰知卻反而自食其果,在隔壁房中那個刺客要對她下手時出手救了人,又帶著她離開時,卻遇上三王派出的另一路追兵。說到底是他們自己輕了敵,他趙鳶,所有人,包括侯炳臣,在此事上都有錯處,而顧相檀,在趙鳶看來已是傾盡了全力,做了許多他不需要去做的事,眼下卻還要為此郁結于心。
哪怕顧相檀面上什么也不說,做出一副淡然平和的姿態來,但是趙鳶能看不出嗎?
兩人的臉離得極近,顧相檀能感受得到趙鳶的目光就像兩柄利劍一樣想將自己的心刨開,把里頭的不安和自責全都趕走,但是顧相檀沒有看他,依舊搭著睫毛,只唇邊的笑容在僵硬了一瞬后,慢慢地隱沒了下去。
趙鳶盯著顧相檀沒有血色的唇,能感覺得到手下的他在微微的顫抖,他不由嘆了口氣,攬過顧相檀,將他的頭壓在了懷里。
顧相檀溫順地任他抱著,輕闔的眼中有些空茫,細看,卻又透著難以分辨的苦澀和幽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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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鳶傷了腿,顧相檀便不讓他時常來看自己,倒是趙溯,隔日便會來給顧相檀問個好或者送些東西什么的,他知曉顧相檀心里不痛快,便盡量不提那些糟心的事兒,只挑揀一些不痛不癢的話來說,比之往日那個在大多人面前一板一眼的趙溯倒是有了些變化。
顧相檀卻大半都在出神,只偶爾才搭個腔,此刻,他卻忽的問道:“那一晚,去崖底尋我,是趙典讓你去的,還是你自己去的?”
趙溯頓了下,直勾勾地看向顧相檀:“我自己去的,我……不怎么放心。不過我去前著人告之了他一聲。”
顧相檀似是沒聽出趙溯前一句話的弦外之音來,直接問道:“他怎么說的?”
“準了,且讓了兩個人跟著我一起去了,就隨在刑部的人里頭。”
顧相檀卻越想越奇怪:“三王雖說再明目張膽,但是只要一日不撕破臉,這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若是他真不怕我知道那天是誰將我綁了,就完全不需要找南蠻人來動手,他自己的人去做還會更利落快速些,說到底他還是想遮遮掩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