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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縣?那可遠了。”蘇息說。
東縣是同北向差不離的偏遠之地,只是一個在北,一個在東,北向只是氣候冷了些,至少離著鹿澧還較近,有相國寺在,自有其獨特的繁華鼎盛在里頭,但是東縣卻不同,聽說那里總是連年大旱,無論夏冬不分四季,從頭到尾干燥缺水長不出莊家,縣民們皆蓬門蓽戶并日而食,日子過得十分窮苦,去年還鬧出過萬人上書請愿皇上減免賦稅的事兒,后來宗政帝派了欽差去開了糧倉才勉強壓了下來。
小祿子點點頭,顯然也是聽聞東縣的貧困,面露嫌棄道:“可不是,所以到了京城才知這日子還是挺好過的。”
蘇息本想問那遼府又是什么地方,待到一出口他又忽的想起來了。
他比顧相檀要小上兩歲,但是當年離京時也有六歲了,他和安隱被顧家主母親自挑選為公子的隨侍,自然是伶俐通透的孩子,比同齡人還要早懂道理,所以這宗大鄴皇室鬧得最沸沸揚揚的秘聞,哪怕蘇息年紀小,也是從旁人嘴里風聞過些的,只是如今想來有些模糊了而已。
“遼”這個封號,大鄴上下也就只有一人用過,還是當年先帝御筆親賜的,只是前后不到三天就被廢了。
除卻薨逝的大王爺之外,先帝之子如今只余今上和三王趙典在世,而其實,先帝原先應是有四個孩子的,而且聽說那四子慧心巧思七竅玲瓏,自小就很得他喜愛,若不是四子體弱多病,不堪重務,想必先帝也是曾屬意過將太子之位予他的,只是最后,雖沒有封上太子,這位四王爺卻十五歲就行了冠禮,并在京中賞了宅邸封了遼王,榮寵之至。
然而,就在封王的三日中卻突生急變,四王爺母妃的貼身大宮女于宮中自縊而亡,死前竟留下一封悔過書信,上頭直指皇貴妃曾與一侍衛(wèi)通|奸,并生下四王爺瞞于皇上,大宮女為此日日心焦煎熬,后得佛祖開示無言茍活于世上,終于自戕以尋解脫。
先帝大怒,命人徹查此事,竟真的從皇貴妃的宮中找出了那個與她有過茍且的人,皇貴妃自知事態(tài)敗露,愿求一死,只是希望先帝能放過四王爺,并指天發(fā)誓這是他的親兒,先帝自是不信,哪怕滴血認親證實了血脈,但這塊郁結已化進肺腑里變成了去不掉的心病,有這樣的母妃,有這樣的丑事在,教先帝如何能再像從前般面對這個四子?
而四王爺自己也知曉翻身無望,于是在皇貴妃離世后主動請旨去了東縣,不求名利權勢,只希望有一隅安穩(wěn)之地,讓他度過殘生便是。
先帝也算還有一絲顧念,于是便準了,自此,四王爺便離京萬里,到死都沒有再回來過。
如今小祿子口中的這個“遼”字,想必和他脫不了干系,要不然還有誰敢這么大膽呢?只是四王爺于十幾年前便已薨逝,那這個溯少爺……又是哪里來的?
難道是?
面對蘇息驚異的眼神,小祿子心有靈犀地點點頭。
“正是這樣,聽說他的母親是個官婢,所以……”
本來親爹就已經(jīng)是從京中不干不凈被流放出來的落魄王爺了,娘的出身又如此低微,也難怪連小祿子都能瞧不起這位少爺。
“話也不能這般說,且不論他以前的出身如何,皇家血脈不管怎么樣到底比奴才要高一等,況且,如今這位少爺已來了京城,哪里還是以前東縣的潦倒生活可比的,誰曉得以后會如何呢?”
說這話的是原本站在侯炳臣身后的一個小侍衛(wèi),有些瘦小,十分不起眼,方才眾人都把他忽略了,誰也不曉得他怎么會突然出聲的。
嗓門倒是清亮,而且每句句尾的語調(diào)都有些上揚,口音很是獨特,顧相檀聽得不由好奇地看向了他。
對方也看了過來,橢圓臉,細長眼,皮膚有些黑,一對上顧相檀的目光,他似是才意識到自己多嘴了,忙抿了抿唇。
小祿子被這侍衛(wèi)的話說得是又生氣又無可奈何,自己也算是仗著顧相檀的身份,知道靈佛向來不會輕易對下人動怒降罪才會嚼舌了兩句,但沒想到這家伙比他膽子還大,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就敢這樣說,真是軍營里兵痞子的日子過慣了,來了京中還不知道輕重。
小祿子很想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那趙溯是不會有什么出息的,因著宗政帝第一個就不容許,不過又想到趙溯為什么會千里迢迢得以進京,今日竟還敢來太子的冠禮,而且侯將軍又親自去領了人,小祿子就覺得這事兒亂得不是他們這些小奴才能管得著的,而且侯將軍手下的人,還輪到他來置喙,于是立刻老老實實地閉了嘴,心內(nèi)則大嘆一口氣。
幸好幸好,他才不要像這小兵痞一樣,改日怎么丟了小命都不知道。
而顧相檀則從頭到尾沒有出聲,只輕瞥了那小侍衛(wèi)一眼,又朝趙溯那邊看了看,發(fā)現(xiàn)對方也在看自己。
與觀禮的上賓不少盛裝打扮不同,趙溯穿得十分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窮酸,想想也對,方才小祿子也只稱他是“少爺”,顯然宮里人并不認可他這個世子的地位。
而趙溯的態(tài)度卻不卑不亢,并未因剛才發(fā)生的事兒和周圍人的目光有何失態(tài),還對顧相檀恭敬地點了點頭,眼中盛了些復雜的情緒。
顧相檀回復是一個恬淡的淺笑。
☆、大膽
趙勉在行加冠禮前先去鳳霞宮拜會了皇后。
皇后坐在屏風后,在一干人面前對太子進行了一番諄諄教誨,叮囑他自成人后更該懂得衡情酌理審時度勢,輔佐皇上為他分憂。
太子一一應了。
接著,皇后讓眾人先出去了,只留下他們娘兒倆說說話。
然而,當太子繞到屏風后卻見皇后的身邊和面前皆還有兩個人在。
坐著的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子,香腮染耳云鬢浸墨,氣質嫻靜若水,活脫脫的一個美人,可是太子見了她卻只淡淡一瞥,絲毫不怎么放在眼里,倒是轉而觀察起另一邊站著的少年來。
那少年長身玉立,十七、八歲的年紀,怎么看怎么眼熟。
太子想了想,忽的睜大了眼:“哦,是你,你怎么會在這兒?叫什么來著……”
少年頓了下道:“臣衍方,給太子請安。”衍方被皇帝封了一等侍衛(wèi),已有了品級,所以對太子的自稱也變了。
太子還待再問,皇后卻打斷了他:“本宮讓他來的。”說完無奈地搖了搖頭:“你自己宮里來了些什么人,走了些什么人,你從來都不知曉。”
太子一來就被數(shù)落,而且還是在一個下人和一個不討人喜歡的女人面前,太子一下子就不高興了。
皇后也覺得今日不該提這些,想了想沒再多說了,只轉頭對衍方道:“平日里,本宮也難得見你,正巧你隨著靈佛進宮,這才尋你來問些話。”
衍方說:“娘娘盡管問。”
皇后便道:“在須彌殿可還習慣?”
衍方點頭。
“靈佛習慣么?”
“靈佛不太出門,大多時候只在佛堂打坐念經(jīng)。”
“客也見得不多?”
“不多,上個月病了,侯將軍攜六世子和七世子來過一次,同薛大人來過一次,三世子要來瞧,靈佛也沒見。”
太子聽著差不多明白了,原來衍方是他母后派去的細作,只是他仍是奇怪:“這些話父皇隔幾日已是問過小祿子了。”靈佛的動向他可是一清二楚。
皇后卻抬頭瞪了他一眼:“他說什么你便信什么?上一次趙鳶使出來的功夫那么好你可是知道他什么時候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