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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相檀頓了頓,任牟飛接過他的竹簍,往前一倒,趴上了趙鳶的背。
趙鳶自己也不過是個還未長成的孩子,但是背起顧相檀已是綽綽有余了,下盤穩(wěn)健腳步如風,走起來倒是毫不費力。
顧相檀把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趙鳶臉頰處的碎發(fā)迎風飛舞搔得他的腮邊癢癢的。
顧相檀伸手撓了撓,又在胸口掏了掏,接著掏出一個物事來。
趙鳶踏著月色而行,牟飛在前方給他開道,忽的就覺勃頸處一涼,他低頭一看,一段編織絲線綴著一個福袋正懸吊在自己的胸前,隨著步伐晃晃悠悠,而那福袋上鹿銜梅枝的精致紋樣格外醒目。
趙鳶嗅到一股幽香,怔了怔,腳下沒停,壓著聲問了句,“什么東西?”
顧相檀說,“我娘去年給我的,有兩個,給你一個。”
趙鳶知道,顧相檀的那個繡了一個“壽”字。
“里頭是什么?”
顧相檀頓了下才道,“平安符。”
趙鳶又問,“放生了幾個?”
顧相檀想了想今日的成果,“十個……前九個小生靈是我給佛祖補過的,我佛心不誠,犯了戒律,第十個,才是許愿放生。”只是顧相檀帶的那一筐草藥和葡萄哪夠他和村民換那么多東西,于是到頭來背簍空空,他只能趕忙又四處去采,好在他和師傅學過些醫(yī)理,村落旁也算有些東西,這才完成了去時的期許,只是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還誤了時辰。
顧相檀慢悠悠地說著,卻未聞趙鳶回答,只當他是不喜,忙拾起那福袋笑道,“里頭還塞了玉簪花,香味清熱解毒,常佩可有助延年益壽哦。”
趙鳶瞥了眼那湊到鼻尖的東西,鼓鼓囊囊的一包,顏色也喜慶,實在不是他會用的。然而又走了兩步,還是抬手接過將它塞進了衣領中。
顧相檀笑瞇了眼,繼續(xù)道,“我還從鄉(xiāng)親們那兒學了首行善的詩歌,念給你聽呀。”
說罷徑自念了起來。
“要作長命莫行短,要求子賢心要端,為善最樂行方便,修身為本古圣賢,光陰一去金難換,過了一天少一天,有錢積德快行善,禮儀廉恥要學全……”
顧相檀聲音清亮,字字清晰,未長成的少年人還含著一種童稚的抑揚頓挫感,聽來分外悠揚婉轉。
趙鳶感受著他雙唇開合間輕拂過耳的微風,在這夏夜密林間仿佛合著兩旁蟲鳴般一同嗡嗡震動起來,震得趙鳶的心都忍不住跟著酥麻了,就像有人拿著細細的繡花針扎他,顧相檀念一句小針就輕輕扎一下,顧相檀念了一路,小針就這么扎了一路,連帶著胸口緊貼的福袋一起,散發(fā)著滾滾悠長的熱力,不斷的融化著什么……
……
窗外有鳥鳴,趙鳶緩緩睜開了眼睛,待看清了床頭雕畫的威武獅頭時才覺著自己又做了一個長長的夢。明明離開鹿澧不過兩、三個月,卻恍若有種已是上輩子的事的錯覺。
趙鳶撐起身捏了捏眉心,門外聽得動靜的牟飛便低聲道,“少爺,可是要起了?”
趙鳶不需小太監(jiān)服侍,自小到大他的身邊只有牟飛和畢符,到了京中也沒這個習慣。
他嗯了聲,牟飛便推門進來,手里捧著水,伺候趙鳶穿衣梳洗。
蔥白的指節(jié)浸沒水中掬起一捧覆在臉上,沾濕過后取過巾帕再細細地擦干。
牟飛在一旁抖開天青色的外袍,趙鳶伸出手由他穿上袖管、系攏腰帶,素白的褻衣前淺紅色的福袋便慢慢隱沒在了其中。
一回身,自又是那一個落落欲往,矯矯不群的六世子趙鳶。
☆、糖人
顧相檀的病好的差不離了,便又回了國子寺上課。
太子自省的時日也到了,被宗政帝給松口放了出來,進了書院見到趙鳶時,臉上還抽了抽,顯是淤塞仍積聚不少在心中,不過是礙于皇上的屬意不好發(fā)作而已。
釋門寺的禪師們也算知趣的沒再用那些個佛教故事來考驗皇子們,只著了些經文講了,便讓大家自己看。
課間,太子跟前的小太監(jiān)和喜拿著一份名錄湊到顧相檀身邊笑道,“靈佛,沒幾天便是中元節(jié)了,這法會備整的有些模樣了,您是要現(xiàn)在看看,還是一會兒回了須彌殿讓人過去給您詳說?”
一轉眼竟又是七月了,今年不需再安居,不過在京城的第一個盂蘭盆節(jié),顧相檀還是要露個臉的。
這一次籌辦的差事宗政帝又派給了太子,當然其內的安排自是有禮部的人在背后給他張羅妥當,趙勉只需隔一陣去走一圈,做個稱職的監(jiān)工便是。臨到全弄好了,再給顧相檀看個仔細。
然而和喜會趁著此刻來,還不是因著前幾日無論太子那邊怎么請,要同顧相檀說道一、二,顧相檀都尋了個由頭,不是說精神不爽就是別事纏身給回絕了。趙勉自然當他是為了之前受了驚得事兒還與自己生氣呢。
偏巧上個月月末侯炳臣才帶著趙鳶去了趟須彌殿,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侯炳臣讓趙鳶為了國子寺門口的沖撞去給靈佛賠不是的,小祿子回頭也來報說,走時,侯炳臣先出得內室,趙鳶又留了一盞茶左右才離開,想必就是在期間給顧相檀說道了不少好話,興許還挑撥了些什么,使得靈佛對太子的心結遲遲未消,這讓趙勉能看得順眼趙鳶才怪。
所以和喜就挑了眼下來同顧相檀說話,至少在這么多人面前,靈佛這點臉面還是要給太子留的。
果然,顧相檀抬眼,頓了下,將那名錄接了過來。
翻了翻后問,“這都好了?”
“好了好了,若是哪里不好,還等著靈佛指點呢。”和喜笑得一臉誠篤。
顧相檀也笑了,又對著不遠處看過來的趙勉點了點頭,“真是勞煩了,不用著人來跟我說了,太子的安排,自然是周到的。”
這話說得不止兩旁的人有些驚訝,就連趙勉自己都沒想到,面上神色閃了閃,最后全化為了點點得意在嘴角,掩都掩不住。
趙勉想,這靈佛還算能分得清輕重好壞。
又上了兩堂課,皇子們散了學,趙勉這才大方地過來要同顧相檀一起走,顧相檀點了頭,原本和他正說著話的趙則便慢慢退到了后頭,與趙鳶并肩而行了。
聽著前頭趙勉沒什么條理的和顧相檀談論著方才禪師講解的佛經,趙則暗暗翻了個白眼,轉頭問道,“六哥,昨兒你是不是去軍營了?”
趙鳶目視著前方,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