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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便道,“那伙賊人夜半潛入國公府,手段狠辣兇殘,老弱婦孺一個不留,現場并未找到兇器和活口,只是屬下已尋到當日有人目睹過賊人逃竄時的身影,目前正加緊盤問,相信不日之后便會有眉目?!?
宗政帝聽了忙頻頻點頭,此時坐于他右手之下幾位的一個少年卻開口問道,“既無兇器也無活口,單憑幾人信口所言便能作為罪證,會不會太過草率了?”
那少年目若朗星面若冠玉,說話時帶著些恣意飛揚的味道,一下子就把刑部尚書給說得愣了愣,片刻才道,“七世子說的是,自是要他拿出罪證才會信了他們的話?!?
那被稱為七世子的少年卻皺了眉頭,“話是這么說,但你們這辦事的速度也太慢了點,都一個月了,這些個目擊的人還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你還指望他們能用多久想起來?不如尋別的路走還比較有希望呢?!?
“趙則,莫要胡說。”宗政帝有些不快地打斷他。
趙則抿了抿唇,似有些不服氣,不由望向顧相檀,“靈佛覺得呢?”
顧相檀也正巧看向他,他望著趙則的眼中褪去了不少清冷孤色,隱隱顯出幾分暖意欣喜來。
幾年后的趙則器宇軒昂玉樹臨風,反而眼下,那眉目秀麗之處,在顧相檀看來,最像趙鳶。
☆、罷了
顧相檀還未說話,刑部侍郎便先一步道,“要說未有線索也不盡然,死者傷處刀口狹長圓滑,兩頭淺顯中段則極深,不是一般匕首兇器所致。”
“哦?”侍郎剛說完,七世子趙則身旁的另一個藍衣少年似有所感地忙道,“這形容倒好生熟悉,我總覺得在哪兒聽過?!苯又銛Q眉思索起來,邊想邊朝對面的一高壯的中年男子看去。
那男子一拍大腿道,“臣知道三世子說得是何物,臣曾在宗政六年于北沙一戰中見過這種傷口,能造成此下場的只有一樣東西,南蠻人的彎刀!”
此話一出,殿內一片訝然。
藍衣少年,也就是三王世子趙界立時義憤填膺地起身對宗政帝俯首道,“要是真如羽林將軍所言,南蠻人竟囂張至此,犯我國土,欺我百姓,如今更在眼皮子底下殺我官員,皇上,定不能將其輕易饒恕!”
宗政帝眉頭一皺,刑部尚書即刻道,“三世子切莫著急,若真是南蠻人所為,我等自不會放過,只是京中防衛森嚴,南蠻人身形模樣同大鄴人皆有異,要是真混入我朝,砍殺朝臣,京中護衛怎會毫無所覺?”
趙界一怔,人人都知,現下的禁軍副統領便是其父三王趙典的人,尚書這話,他要認了便是打自己的臉,他要不認,剛才的一番說辭都等于打了水漂了。
正猶豫間,此時坐于其右手上位的趙典說話了。
“界兒,你急于追拿真兇是好事,但也該忌妄忌躁,否則反而在靈佛面前鬧了笑話?!?
趙典和宗政帝趙攸長得有五、六分相似,不過氣度卻截然不同,趙攸容長臉潤白面,更為雍容些,看著也總是笑吟吟的,一副好脾氣的模樣。而趙典則濃眉鷂目,即便刻意在顧相檀面前放柔了神色,眼瞳流轉間仍不時遺落些隱隱厲色。
趙界被父王這一提點似才覺出自己草率了,不由歉然地朝顧相檀看去,然后雙手合十對他虛虛行了個禮。
“靈佛見諒,是趙界莽撞了。”
顧相檀并未在意地搖了搖頭。
趙界心頭一寬,笑著坐下了。
這一番攪合讓趙攸難得沉下了臉,冷聲敦促刑部務必要盡快將賊人捉拿歸案,給靈佛和裕國公府在天之靈有個交代!
又熬過了兩盞茶,這所謂的洗塵宴才告了段落。
回了須彌殿內,蘇息便忍不住道,“都一更了,往日這時候公子早念完經睡了。”
安隱輕輕給了他腦袋一下,“以后定是管住你這張嘴,這話你我私下或只在公子面前說說便罷了,旁的地方可不能多言?!?
蘇息卻不服氣道,“公子也沒吃多少東西啊,我還是再去給他煮碗粥喝吧,真不知這素齋宴吃得有什么意思,一堆人說了一堆空話?!?
安隱還要教訓他,顧相檀倒笑了起來,側頭道,“你莫打他,蘇息說得沒錯。”
安隱住了手,有些憂心地看向顧相檀。
顧相檀徑自坐到桌前,拿了竹簽將燭火挑亮了些,邊輕道,“素齋好吃,但也只是次要,戲好看,就行了唄?!?
蘇息撓撓頭,“誰演的戲???”
“所有人啊,紅臉的、白臉的,你唱罷來我附和,多精彩啊?!?
安隱雖能看出來這筵席上的不少人都心懷叵測,不過卻一時也沒能把顧相檀的意思全明白過來。
顧相檀卻不說破,只道,“過來給我研墨吧,我要抄一卷經?!?
安隱和蘇息對視一眼,乖乖地拿來了筆墨。
顧相檀這一抄,就抄了一夜。
待到天邊泛出了魚肚白,他才緩緩放下筆,看著伏臥在案側兩旁睡了過去的蘇息和安隱,顧相檀揉了揉額角,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觀正披著還未褪卻的夜色立在那里,顧相檀見了他道,“勞煩禪師陪我走一趟了。”
觀正搖搖頭,宣了一聲法號。
……
裕國公府眼下還被封著,宗政帝親自批下旨意在刑部旁騰了一間府衙來設靈,哪怕上輩子已經歷過一次,可故地再臨,那沖擊之慟仍是讓顧相檀一時頭眼昏花,險些站不住腳。
一百零九口棺材,各自安放于大大小小三十間廂房內,正中大廳那密密麻麻的牌位,一眼望去竟仿佛沒有盡頭。
身后的蘇息和安隱見此良久回神,接著便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顧相檀卻站著未動,須臾才在蒲團上徐徐跪下,端端正正地朝著靈位磕了三個響頭。
其實若是兩世都算起來,顧相檀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見過顧家人了,可此時閉上眼,爹爹的教誨,娘親的擁抱,太|祖母的音容笑貌,一切一切依舊清晰如昨,還有上一世,他大悲之下,憤恨開棺,親眼得見爹娘死相和喉口利落狠辣的刀痕時的齦血嚼穿,那刻骨的恨意,隨著眼下情景重又慢慢涌入到顧相檀的骨血之中,攪動他的心念,撩動他的神智。
便在此時,觀正一聲“阿彌陀佛”硬生生將顧相檀從無邊心魔中喚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