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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是不悔?
顧相檀不服地辯駁:我為何要悔?宗政帝崩了,趙典、趙界身首異處,我報了我顧家滿門深仇,趙溯成了攝政王,我了卻了昏庸爛政的大鄴王朝,我顧相檀上對得起廟堂高祖,下對得起大鄴子民,我為何要悔!
師傅靜靜望著他,眉眼中的凄切之色卻越發深重了,重得顧相檀不忍去看。
接著夢境又是一轉,到了一座農家小院之前,顧相檀被師傅牽著入內,小院中簡潔寥落,只一座高高的葡萄架分外惹眼,上頭結滿了顆顆渾圓的果實,鮮嫩欲滴引人采擷。
師傅說:相檀,從此以后你就隨我在這里學佛吧。
顧相檀聽見自己用童稚的聲音問:傅叔叔,我什么時候可以回京見爹娘?
師傅微蹙起眉,彎下腰對視過來:等你開蒙受戒,接了大任,你就能回去了。
顧相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可是直到師傅故去,爹娘慘死,顧相檀依舊沒有開蒙。
十三歲前,觀世方丈說他心性未定,靈犀未通,十三歲后,方丈說他邪魔心生,殺戮漸起,就這么一年一年,顧相檀始終沒有受戒,而當他回京那一刻起,顧相檀就明白了,他這一輩子都入不了佛門,定不下佛心了。
……
渾渾噩噩到了夜半,顧相檀開始起燒,朦朧間聽著太醫在一旁輕聲對蘇息和安隱說靈佛因為受了驚再著了涼才引起的寒癥,鑒于靈佛虛弱的體質,不宜用太重的藥,只能先慢慢溫養,看太子登基大典那日能否好全。
太醫去驗藥了,蘇息忍不住在外室摔了東西。
安隱忙拉住他,讓他小聲點兒,莫吵醒了公子。
蘇息語氣急切,含著狠戾,“說什么錦妃娘娘派來送瓜的,還不是她梅漸幽找的狗東西來戳我們公子的心窩子,我們這樣瞞著掖著到底為了什么!沒想到結果還是……都怪我,都怪我!”蘇息直接就甩了自己兩巴掌,下手毫不留情。
他本性急躁潑辣,但被顧相檀壓著近年已經收斂了不少,可看著公子那模樣,蘇息再忍不得。
安隱比他要大兩歲,也要穩重些,但眼下想起這事兒,憋了好些天的積郁讓他也有些紅了眼。
“既然知道了,這事兒就沒完了,別的都是假的,那些貓貓狗狗以后再收拾也不遲,最重要的是度過現下這一關,公子的身子為大,要是過幾天……等棺木進了京,我就怕還要……”提起那個人的死,安隱也說不下去了。
蘇息哽咽道,“能不能別讓公子去了?”
安隱搖頭,“你覺得可能么,公子心思深,誰都看不透,但你我還能不知道嗎?”
那個人的最后一程,顧相檀就算是爬,也是要爬過去送的。
☆、彌留
第二日顧相檀的燒仍是未退,寒癥反而越發重了,太醫們不由開始著急。
才下了朝,新任的攝政王趙溯便急急趕過來探視,見了顧相檀的模樣,立時將太醫們一通好罵,又把昨兒個通風報信的小太監直接拖出來亂棍打死了。
“靈佛要有一絲閃失,你們便先一步替他去伺候佛祖吧!”
摔下這句話,趙溯進了內室,一守就是一天,臨到晚了,小太子沒幾日就要登基,后頭備著的事兒實在太多,他才不得不先行離開。
走前正對上蘇息略帶不忿的目光,趙溯說,“我自會給你們主子一個交代。”
然而無論多少靈藥仙丹用下去,顧相檀還是這么混混沌沌地病著,一日一日,沉湎床榻昏沉不醒,蘇息和安隱急得嘴邊都起了一圈的泡,這人卻怎么都不見好。
蘇息不停給顧相檀擦著額頭的汗,又氣又急,“說什么給個交代,也不過是把那女人尋了個由頭關在府里禁足而已,感情我們公子這些苦是白吃了!”
蘇息這話說得不敬,議論的又是當今天下權勢最大的人,可他卻仿佛嫌人聽不見,故意放大了嗓門。
安隱也沒那力氣攔他了,他心里也有氣,但是他比蘇息看得透。
“你還真指望著他能給咱們出多大的頭呢?梅漸幽那女人雖只是趙溯的妾室,但她的娘家卻是關永侯,若是六王爺還在,這兵權自然輪不到梅家,但是如今……趙溯這么奸猾,他能不清楚誰才是以后真正要拉攏的對象嗎。” 梅漸幽處處嫉恨顧相檀,故意派了人來捅穿趙鳶的死訊,嫁禍在錦妃頭上,她敢做自然知道后果,不過是想冒險試一試趙溯的心罷了。
蘇息看著顧相檀燒得酡紅的臉,胸腹如絞,“這天下果然只有一個人,是真真心疼我們公子的……”
可是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
想到此,蘇息和安隱都硬生生地忍下了淚。
直到登基大典的三日前,顧相檀忽然就醒了。
蘇息和安隱都高興地上前,一邊又要去喊太醫,顧相檀卻抬起眼嘶啞道,“衍方回來了。”
安隱一怔,“這……還沒聽聞驍家軍到京城的消息呢。”
顧相檀卻重復了一遍,“衍方回來了……”
顧相檀如此堅持,那必定是對的了,安隱不敢怠慢,匆匆離去了。
果然,個把時辰后他又匆匆回來了。
顧相檀正靠坐在床榻上喝藥,見了他便推開了湊到嘴邊的碗。
安隱和蘇息對視了一眼,咬牙道,“驍家軍進城門了。”
蘇息驚然,“為何沒人來報!”雖說將領身死,但驍家軍仍是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這班師回朝竟如此草率?
顧相檀面前,安隱不愿和他多提這話,只小心道,“公子別急,我已差人去說了,衍方一到,便讓他來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