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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一片雪白,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還有白色的窗簾,刺鼻的藥水味和床頭上印著的紅十字,讓她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陸小蔓拎著飯盒推門進來,看見蘇慕染呆坐著,趕緊跑過來摸她的額頭:“染子,你怎么坐起來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蘇慕染撥開陸小蔓的手,無力地問:“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發高燒唄!”陸小蔓無奈又心疼地嘆了一口氣,“幸好我昨天半夜上廁所的時候發現了,要不然拖到現在,估計你就燒傻了。”
“是誰送我來的?你打了120?”
“我倒是真的打了個電話,不過比120快多了。柯大媽一聽你燒的不省人事,衣服都沒穿好就跑來了。”
陸小蔓盛了一碗白米粥,又撒了一勺糖才遞過去:“唉,你跟柯大媽到底怎么了?你又朝人家發脾氣了吧?”
蘇慕染失口否認:“沒有。”
“沒有?”陸小蔓瞪著她輕哼了一聲,“那他為什么買了粥也不敢進來,就站在門口等著,看見我來了,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什么話也不說轉身就跑?”
蘇慕染愣住了,那天夜里爭吵的情景又在腦子里浮了出來。她那天確確實實對柯磊發了脾氣,甚至把他對自己的關心歪曲成任人不恥的“情感交易”,她只顧維護自己那少的可憐的尊嚴,卻完全忽略了他的感受。
后來,她也曾自省過,但那個小紙包就像是系在心里某處的一個結,化解不開。她以為時間久了,慢慢的就可以釋然,而柯磊心里的陰影也會逐漸淡去,卻從沒想過,原來他竟然這么記恨她。他可以送她來醫院,可以替她買白米粥,卻已經不想再見到她。
頓了兩秒,她突然掀開被子,跳下床從房病里追出來。走廊里人來人往,她不知道柯磊究竟往哪個方向跑了,她只想追上他,好好地跟他道個歉。
追了一會兒,還是不見柯磊的影子,而她自己還發著燒,全身沒什么力氣,根本跑不動,只得繞過去等電梯。
液晶屏上的數字在不斷跳動,電梯的門終于在叮地一聲響之后打開了。阿MAY姐從電梯上走下來,看見蘇慕染失魂落魄,急匆匆地往電梯里扎,立即伸手把她拽了出來:“小蘇,你是來看靜好的吧?別瞎轉悠了,她在九樓呢。”
“靜好?九樓?”蘇慕染被嚇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盯著她看了半天,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阿MAY姐一怔,瞇起眼睛瞄著她詫異的表情,疑惑地問:“你不知道嗎?靜好病了,在九樓住院。我還以為……”
蘇慕染下意識地抬頭,電梯門口剛好掛了一個指示牌,只見上面赫然寫著“癌癥患者專區——九樓”。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再去看,當分散的字跡再慢慢地重合在一起的時候,依然還是那幾個字。
靜好……得了癌癥?蘇慕染一下子就蒙了,她死死地盯著指示牌上的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蘇慕染還依稀記得自己剛到洗浴中心打工時,陳靜好湊過來和她搭話的那副乖巧伶俐的模樣。
陳靜好是外地人,個子不高,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炯炯有神。不工作的時候,她就纏著蘇慕染說話,特別是在問“為什么”的時候,總是擺出一副不暗世事的表情。然而,就是這副表情,曾幾度讓蘇慕染誤以為她是個童工。
那個時候,蘇慕染特別羨慕陳靜好,因為在那樣的環境下,她總能給自己找些快樂。她還記得有個客人在結帳的時候,大喇喇地掏出500塊錢拍在桌子上,張狂地對前臺負責收銀的小姐說:甭找了,剩下的就當小費。結果,那位小姐很客氣地對他笑了笑:先生,您今天一共消費了800塊……
這一慕恰巧被陳靜好看見,回到休息室,她一邊捂著肚子笑,一邊學著那位客人窘迫的表情,結結巴巴地說:能……能刷卡嗎?
如此一個快樂的女孩子,正是花樣的年紀,吃了那么多的苦,還沒來得及享受愛情,享受人生,卻得了癌癥,這樣殘酷的現實讓她如何接受的了?
蘇慕染已經忘了自己跑出來到底是要干什么,不由自主地跟著阿MAY姐上了九樓。陳靜好正躺在床上休息,看見蘇慕染,先是一臉震驚,接著小嘴一扁,眼淚就掉了下來。
蘇慕染在電梯里就想好了,見到陳靜好的時候一定要微笑,可陳靜好一哭,她就手足無措起來,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阿MAY姐料想她們許久不見,肯定有好多話要說,于是決定先回洗浴中心去。臨走的時候,她悄悄地囑咐蘇慕染,無論如何也要讓陳靜好吃些東西。
陳靜好得的是乳腺癌,才拿到化驗結果的時候,她簡直如同五雷轟頂,整個人都陷入了絕望。她猶豫了很久,才決定把病情告訴男友,可那個男人不僅趁她不在的時候玩消失,還把她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錢也一并卷走了。陳靜好大受打擊,整天恍恍惚惚,差一點就想不開,若不是阿MAY姐機敏,看出她的反常,叫人盯著她,后果將不堪設想。
后來,在洗浴中心姐妹們的勸說下,陳靜好的情緒慢慢地穩定了,她也終于明白,錢沒了還可以再賺,乳fang沒了還可以再造,至于那個男人,根本不值得她這樣尋死覓活。
阿MAY姐親自帶她來醫院辦了住院手續,還幫她墊付了醫藥費,及早安排了手術。由于術前要做化療,陳靜好相繼出現了厭食、惡心、嘔吐的癥狀,阿MAY姐挖空心思給她燉的營養品基本上是“怎么拿來的,還得怎么拿回去”。
醫生說她這樣下去不行,所以,阿MAY姐每天必往醫院里跑,親眼盯著她把把營養補品吃下去才肯罷休。今天她來,本意是想來當監督員的,但是想到蘇慕染和陳靜好難得一見,便把這個艱巨的任務交給了她。
蘇慕染原本對阿MAY姐的印象不太好,但是看到她這樣熱心地幫助陳靜好,對她也有所改觀,于是,便十分認真地去完成阿MAY姐臨時交待的任務。
陳靜好在蘇慕染的堅持下,強忍著不適感吃了一小碗粥,還不到三分鐘就全都吐了出來,蘇慕染又趕緊去收拾殘局。
忙完了,她還想再呆一會兒,結果被來查房的護士給趕了出去,理由是她感冒了,病人近期要做手術,被傳染就不好了。
蘇慕染在陳靜好那兒忙了一個上午,出了一身的汗,熱度已經退了下來,只是感冒的癥狀越來越明顯。她想自己回家吃些感冒藥,醫生卻說,還需要住院觀察一天才可以走。
阿MAY姐拎著水果來進來的時候,蘇慕染正在算帳。她把藥費、檢查費、床位費、水電等開銷加在一起,得出來的數字簡直讓她郁悶到了頂點。三百七十九塊六毛八,也就是說,她在外面凍了一天才賺到的600塊錢,走出醫院也就所剩無幾了。
阿MAY姐看著她苦大仇深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蘇慕染歪過頭,看見阿MAY姐站在門口,也露出一臉難得的笑容,親切地喊了她一聲:“阿MAY姐。”
“干嘛呢?”
“一個人傻坐著唄。”
阿MAY姐半開玩笑地說:“是夠傻的。你說你,自己明明就是個病人,硬是不吭聲,還跑上去照顧靜好,真要有個好歹,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蘇慕染不好意思地說:“不過是感冒發個燒,哪有那么嚴重。倒是靜好,可千萬別被我連累了才是。上午護士這么一說,我這心里就擱不開,一直想問問她那邊的情況,可又不敢上去。”
說到陳靜好,蘇慕染總覺得心里被什么堵著,沉重極了。她斂了臉上的笑意,想起幾天以后,她的一側乳fang將被切除,總有一些惋惜:“阿MAY姐,你說這個病為什么偏偏要靜好給碰上了呢?她還那么年輕,從手術室里出來,半邊胸就沒了,我都不敢想她怎么面對以后的日子。”
阿MAY姐也嘆了一口氣:“靜好這邊,我早就跟她溝通過了,她也明白自己要失去什么,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她這個病,想要保命,就得有所放棄。好在像她這種情況,如果三年內不復發,就可以做再造手術,到時候,她就又能恢復自信了。”
蘇慕染從來不覺得通過什么整形手術、再造手術能讓人恢復自信,再怎么整,那也不是真實的自己。雖然被掩蓋的天衣無縫,但舊傷口永遠擺在那兒,除非這個人真是沒心沒肺了,才會絲毫不為自己的過去感到介懷。
“通過靜好這個事,我覺得我們也該警惕了。”阿MAY姐把削好皮的蘋果遞給她,又從包里拿出一份從醫院要來的宣傳冊翻了幾頁,“我聽醫生說,現在乳腺的病變越來越趨于低齡化,像是我們,要經常自查,往往一個小小的腫塊,都是潛在的殺手,所以呀,從現在開始,只要一有時間,我們都要站在鏡子面前自己檢查,沒有更好,有了就及時確診,免得小病變大病,得不償失。”
頓了頓,阿MAY姐又正兒八經地嚴肅起來:“回洗浴中心,我得把這個事跟大伙兒普及一下,如果不行,我就親自來……”
蘇慕染正在啃蘋果,聽到阿MAY姐的話,差點兒噴出來。她一直覺得阿MAY姐夠強悍,但她所理解的極限也就是她剛去洗浴中心的時候,她摸著她說的“暴殄天物”那番話,卻從來不知道,她已經“雷厲風行”到了這個地步。
某人被雷的不行,阿MAY姐卻連眼皮也不抬,繼續念叨她的初步計劃。蘇慕染忽然想起自己找工作的事,橫下心來說:“阿MAY姐,我想回洗浴中心……”
阿MAY姐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問:“你很缺錢?”
蘇慕染點了點頭,頗顯無奈:“我得存學費,還有生活費,之前找了個家教,還可以勉強維持,現在沒了工作,生活都成問題。”
“其實,我并不覺得你能適應那個復雜的環境,我也不認為你是真心實意地想回去,只是被逼到了絕處,為了生存,便怎么都肯委屈,怎么都愿意將就,對不對?”
一眼被人看穿,蘇慕染也不得不點頭承認。她忐忑地看著阿MAY姐姐抿住的嘴唇,只怕從她的嘴里說出個不字。
阿MAY姐皺眉思慮了一會兒才說:“我不太贊同你回去。一來是那里的環境確實不適合你,像是靜好,她別無所長,沒有辦法,但是你,有樣貌有學歷,還沒有流落到要去洗浴中心的地步。其次就是你在那里不會做長久,我打包票讓你回去,干不了幾天你撂了挑子,經理那邊我也沒辦法交待。這樣吧,我認識一個朋友,他開了家珠寶行,我可以幫你問問他們那里要不要招售貨員。”
蘇慕染喜不自禁,差點從床上跳起來:“阿MAY姐,謝謝你。”
阿MAY姐卻說:“不過我事先聲明,他那里的底薪不高,只有賣出去一件首飾,才能得相應的提成。”
“行,我能干,保證不給你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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