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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飄飄然膨脹的感覺,在到達皇宮大門下車時,看見前面兩排整整齊齊下跪的文武百官時,再次攀升了一個頂點。王微匆忙的在人群里掃了幾眼,大多數人她根本不認識,但少數人還是有點印象,應該是當時和李宰相他們一起前來拜訪過的其中之一。
但最讓她覺得舒爽的,無非是看到江流以及王雁也在跪拜的人群里這件事。
在喧鬧的鼓樂里,她身著盛裝,拖著長長的裙擺從地上鋪設的地毯走過,而那些曾經百般看不起她,侮辱輕蔑欺壓過她的人,只能跪在一邊,連頭都不能抬,看著她一步不停的往前走。
王微知道,這些只不過是虛假的幻像,誰知道那些跪著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許正在狠狠的唾罵她,盤算著怎么將她打入塵埃。她能享受這一刻短暫的風光,不是靠著自己,而是依仗著來自她百般看不起,覺得昏庸無能皇帝的權力。
但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叫人心曠神怡了,王微第一次體會到了所謂權力的快/感,也瞬間理解了為何從古至今有那么多人為了它愿意不惜一切,化身惡鬼。
走在軟綿綿的厚重地毯上,她如同腳踏云端,整個人都昏昏沉沉,暈暈乎乎,連原本厚重繁復的服飾都變成了愉悅的負擔,這種滋味叫她覺得惶恐而陶醉,甚至心里涌起了一股連自己都難以想象到的貪婪。
雖然前方危機四伏,但她也是有機會伸手握住這份權力,然后抓在手里不放開的呀。如果還沒有體會過就不必說了,可是已經品嘗到了這瞬間的甘美,她真的甘心就此乖乖的像這個時代其他女人一樣,嫁人生子,庇護在男人身后,眼睜睜看著其他人爭奪享受這份榮耀?
王微一步一步的走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內心某個在不斷生長著怪獸的咆哮,她到底還是被催生出了幾分妄念。那份突如其來的野心和欲/望,連她自己都感到頗為陌生。
她是這樣的人嗎?
也許只是以前的她并沒有這樣的機會罷了。
入宮的路程其實很長,王微卻覺得太短,好像還沒走過癮,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經坐在重新收拾好,新修復的皇宮側殿里了。
陳玉簡單的和她說過幾句場面話后就匆匆忙忙的走了,小猴子很是機靈,早就溜出去轉了一圈,回來附在王微耳邊輕聲告訴她,陳玉是要去面見文武百官。因為他才是這次的特使,長安城許久以來的事務,不管實際如何,明面上還是要對皇帝稟告的。
王微喝了幾口茶水,終于從那種暈乎乎的感覺里清醒了過來,意識到前路遙遙,雖然她的一些心態和想法已經有了天差地別的轉變,但此刻的她,依舊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吉祥物而已。
放下茶杯,王微站了起來,對著一邊侍立的宮中女官道:“本宮奉了父皇之命,現在要去探望蕭弗蕭將軍,你差人準備一下。哦,對了,之前那些伺候本宮的宮人何在?本宮記得有個叫梅兒的挺不錯,想要她來繼續伺候。”
女官忙不迭的答應下來,一句話都不敢多問。王微想著反正前朝那些官員現在應該暫時顧不到自己,還是趕緊的把皇帝交代的差事給辦了。她苦于找不到一個正式插手前朝政務的切入點,也許這個蕭弗正是唯一的機會。
借著皇帝的余威,王微順利的從宮中出發,乘著馬車搖搖晃晃的到了位于城西處的大獄。聽說這是刑部關押重犯的地方,一般人還沒資格進來,基本都是達官顯貴。王微手執圣旨,簡直像是開了掛,一路暢通無阻,順順利利的就被監獄的官員和差人恭敬的迎了進去,別無二話,直接恭送她到了最里面的單人牢房。
“回稟殿下,蕭將軍在這里一直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除了不敢放他出去,不能讓人進來探望,不管什么要求下官都是竭力滿足,絲毫不敢怠慢啊。”
為首的官員偷窺者王微的面色,小心翼翼的道。
王微還挺詫異的,她本以為蕭弗肯定會被大刑伺候,現在早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這才匆匆忙忙的趕來,生怕慢一步他就已經被折磨死了。誰知聽口氣,他好像過得還挺不錯的?
想到蕭弗極有可能是被皇帝給陷害坑進來的,王微不想讓人聽到接下來的談話,便示意所有人都不得靠近,自己深吸一口氣,繞過那扇厚重的鐵門,步入了里面仿佛與世隔絕的牢房。
出乎意料,里面除了有點黑,卻挺干凈,透過墻壁上的火把,王微看到前面木柵欄后是一間布置得十分整齊完備的房間,有床有書桌,還有個洗臉用的架子,一個身影坐在角落光照不到的地方,聽到動靜,緩慢的轉身,卻沒有站起來。
王微有點緊張,主要是她至今還是不知道當時蕭弗是怎么被坑的,現在是不是心里正充滿了怒火,她盡量放緩語氣,輕柔的喚了一聲蕭將軍。
那個身影終于緩緩的動了動,站起身走到了柵欄邊上,露出了一張瘦削深陷的面孔,王微被哽了一下,事先想好的話就有點說不出口了。
因為她沒想到蕭弗會是這么一種樣子。
由于皇帝說他性格桀驁不馴,所以王微總是忍不住將他的形象往鄭桀那邊靠,覺得大概是一個長得飛揚跋扈的男人。但眼前的人雖然確實挺高大魁梧的,而且五官很野性,可是他眼神平靜,神情沉穩,眉宇間透著一股見慣了世間百態才有的包容和智慧,怎么都和王微聽到的描述對不上啊。
由于對方的氣質太忠臣良將了,王微一時之間只覺得無比的尷尬,好像說什么都不對。實際上她還挺奇怪的,蕭弗應該心里很清楚自己當初被冤獄問罪是怎么一回事,如今見到她這個罪魁禍首……呃,至少也算是個幫兇吧,為何卻一副不痛不癢心如止水的模樣?不是應該破口大罵,叫她跪下來謝罪才對嗎?
她尷尬著不知道如何開口,蕭弗卻仿佛饒有興趣的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用沙啞的聲音主動開口道:“公主殿下,你終于來了,臣已恭候多時。”
第43章
沒有料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 弄得仿佛他們很熟似的,王微緊緊的抿著下唇沒有立刻回答,蕭弗這奇怪的態度搞得她有點摸不著頭腦——這不太像是一個被陷害入獄的人該有的反應。
算算時間,他在這個地方起碼也蹲了快兩個月了, 雖然環境還不錯, 到底是監獄, 看著他那高大的身軀憋悶的屈居在狹小的空間里, 王微看著都為他心累。換做是她,怕不是早就怨恨無比,日日夜夜想著如何殺出去取皇帝狗頭。
蕭弗這一副老朋友見面的欣然模樣到底是在搞什么鬼?難道有什么陰謀?
蕭弗說完這句話后遲遲沒有等到王微的回答,他倒也不急,見王微睜大雙眼仔仔細細的將他從頭看到腳, 他還很善解人意的從陰影里出來,將全身暴露在火光下, 方便王微看得更清楚。
來之前王微自然早就打聽過蕭弗的底細, 他也算是出身高貴,和皇家沾了那么點親戚關系。他的祖母福安公主是現任皇帝的姑祖母,而蕭家雖然比不上其他幾大世家, 卻也是個不容小覷有頭有臉的名門。王微若是厚著臉皮, 還能叫蕭弗一聲表叔。
因為算半個宗室子弟, 蕭弗年幼的時候經常出入宮廷, 和原來的公主時常見面,關系不好不壞,這也許就是后來他那么輕易就被算計的原因之一, 可能他壓根就沒防備公主居然會對他下套。
但是關于這場陷害的具體經過,王微還是無從得知,只是從皇帝以及王雁的只言片語里猜測出了一點, 總歸是和男女那檔子事兒脫不了干系。要不然王雁也不會一臉鄙夷的當面嘲諷她了。
看年齡蕭弗至少也有二十七/八了,據說蕭氏一族祖上有異族血統,這也是導致哪怕后來蕭氏手握兵權還有公主下嫁依舊無法得到其他幾大世家認可的原因之一。在王微看來,蕭弗確實挺像混血兒。和外貌類似胡人的鄭桀不同,他身上的特征更多偏向白種人,眼窩深陷,高聳筆挺的鼻梁,眼珠子雖然還沒有鮮明到白種人那樣的境地,但也絕對不是東亞人的黑色或者褐色,火光下顯出一種接近煙灰的奇特色調,猛一看跟透明一樣。
這也讓蕭弗原本端正陽剛的面孔平白多了幾分詭異的味道。
再看看他那身連寬松衣袍都遮擋不住的寬大骨架以及大塊結實肌肉,好一派歐美猛男的架勢,那只手張開的話怕不是能輕輕松松抓住王微整個腦袋當籃球打。因為是在蹲監獄,他沒有束起頭發,而是胡亂的披在身后,又濃又密仿佛海藻一般一直拖到腰部,王微注意到還帶著點自然的波浪。那發量絕對可以讓一干熬夜修仙的禿子羨慕嫉妒恨。
沒想到穿越回古代見到的混血帥哥居然比現代還多,王微心情有點微妙,她偷偷瞟了一眼蕭弗,心里納悶,這樣一個人,真的會因為一個小女孩的刻意引誘而落入陷阱嗎?反正她本人就不太信。
“殿下近來可好,聽說亂軍入城那日,殿下受驚不小,現在身子還有什么隱患嗎?若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盡早讓太醫診治調養,切勿諱疾忌醫,日后釀成大病。”
沉默了許久,蕭弗不急不緩的開了口,要不是看他的神情那么的溫和,眼神那么的真摯,王微差點覺得這是在諷刺什么。她都忍不住想撓頭了,不是,這位大哥,你表現得這么圣父真的好嗎,為什么她心里毛毛的?
干咳了一聲,事先想好的一肚子說詞和解釋,在蕭弗奇怪的反應下毫無發揮的余地,王微總覺得他早已心知肚明自己此行目的為何。雖然蕭弗展現出的是徹徹底底溫和善意的一面,而且他身上洋溢著一種知性的氣息,非常容易讓人產生好感。但他越是這樣,王微就越是覺得其中有詐,不敢掉以輕心。
“蕭將軍,此地簡陋不宜久居,之前的事情……父皇早就后悔錯怪了你,可他又拉不下臉來親自道歉,只求將軍大局為重,念在大家多少還有那么幾分血緣親情的份上,千萬別記恨父皇。”
王微知道這樣的說辭顯得很傻,但對上蕭弗那看似寬容實則深邃的視線,她就知道在這個人面前玩弄花招是沒有用的,他不會被幾句巧言令色的詭辯給打動。比起絞盡腦汁的洗白,還不如老老實實承認錯誤坦白目的。
聽她這么說,蕭弗淡淡的笑了:“殿下說什么話,只是一些小小的誤會,哪里就談得上怨恨了。況且此事歸根到底還是我治軍不利,沒有管束好下屬,才讓他們因為一時義憤昏了頭,犯下了如此大罪。陛下要是以此論罪,千刀萬剮,我也甘心服罪……”
王微急忙搖頭,不敢和他討論這個話題:“這又是從何談起,父皇完全沒有怪罪將軍的意思,還請將軍慎言。”
其實王微也對此感到奇怪過,因為傳言里那些入關的胡人就是被蕭弗的下屬私自放進來的,而那天晚上入城的亂軍似乎也是打著清君側拯救冤獄的蕭將軍的旗號。按理說跟這種事情沾上邊,蕭弗再怎么清白無辜只怕也要落得個抄家問斬的下場。可詭異的是不但滿朝文武沒人提及此事,連皇帝本人好像都不是很在意。蕭弗就這樣無人問津的被關在監獄里,毫無存在感。
王微估計里面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內情,畢竟她現在對這個時代和王朝的了解太少了,特別是前朝政務軍政這一塊,所以蕭弗忽然說起這個敏/感的話題,她一個字都不敢接,就怕露餡。